韓文和歐陽鐸出了坤寧宮,一路朝著戶部走去。
暮色悄然漫上,將天地漸漸籠罩。
宮道旁的燈籠次第亮起,暖黃的光暈灑下,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歐陽鐸攥著袖口,心裡直打鼓。
方才陛下單獨叫住韓尚書,那句“文官裡的虛虛實實”如同一根刺,狠狠紮在他心上。
尤其是“漂打”兩個字,更是讓他百思不得其解。
走了半晌,他終究還是沒忍住,小聲問道:“韓大人,方才陛下說的‘文官漂打’,是啥意思?”
韓文腳步頓了頓,轉頭看向歐陽鐸。
月光如水,灑落在歐陽鐸臉上,這年輕主事眼裡滿是真切的疑惑。
倒不像那些浸在官場裡的老油條,事事揣著明白裝糊塗。
他歎了口氣,往旁邊僻靜的廊下挪了挪,說道:“你剛入官場,不懂也正常。”
“這‘漂打’,是咱們文官圈裡的歪話。”
“說白了,就是圖好看,不務實。”
“圖好看?”歐陽鐸更糊塗了。
“辦差事不就是要辦妥當?好看有啥用?”
“用處大了。”韓文往欄杆上靠了靠,聲音壓得更低。
“就說賑災吧。”
“按說該先查災民有多少,缺多少糧。”
“可有些官員呢?先讓人寫奏折,把災情寫得淒淒慘慘,把自己要辦的事列得整整齊齊,看著漂漂亮亮。”
“可真到發糧時,要麼克扣,要麼拖延。”
“折子上的‘仁政’是給陛下看的,底下的貓膩才是給自己留的,這就叫‘漂打’。”
歐陽鐸眨了眨眼,還是沒完全懂。
“那……那貪汙呢?漂打和貪汙不是一回事?”
“怎麼不是?”韓文嗤笑一聲,指尖在欄杆上劃著。
“漂打的名頭下,藏的就是貪汙的窟窿。”
“就說去年江南鹽稅,賬麵上寫‘修繕鹽倉’,漂漂亮亮四個字,底下呢?銀子流進了徐家腰包。”
“還有地方報上來的‘水利款’,寫著‘修了十座堤壩’,實際上能擋水的也就三座,剩下的銀子去哪了?還不是被層層克扣了?”
這話像盆冷水,“嘩”地澆在歐陽鐸頭上。
他在江西鄉下教書時,隻知官員有好有壞,卻不知裡頭有這麼多彎彎繞繞。
他攥緊了拳頭,指節都泛白了。
“他們就不怕被查出來?災民等著糧救命,他們怎麼敢……”
“怎麼不敢?”韓文打斷他,語氣裡帶著些無奈。
“一來查賬麻煩,賬冊做得花團錦簇,哪那麼容易看出破綻?”
“二來大家都是文官,抬頭不見低頭見,真查出事來,同僚們要麼幫著遮掩,要麼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誰願意把事做絕?”
歐陽鐸猛地想起方才陛下叫住韓文時的眼神,心裡咯噔一下。
“陛下剛才單獨留您,是……是在敲打您?怕您也跟著‘漂打’?”
韓文點點頭,歎了口氣。
“陛下是聰明人,文官這點貓膩瞞不過他。”
“他是怕我在戶部待久了,被這些歪規矩磨平了棱角,賑災時隻圖表麵好看,忘了災民的死活。”
歐陽鐸望著韓文,忽然冒出個念頭,脫口問道:“韓大人,那您……您有沒有貪汙過?”
這話問得太直白,旁邊路過的小吏都驚得停了腳,又趕緊低下頭快步走開。
韓文倒是沒惱,隻是苦笑一聲。
“老夫在戶部待了三十七年,要說完全乾淨,那是騙人的。”
“但老夫沒親手貪過一兩銀子。”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些。
“可底下人貪沒貪,老夫不是不知道。”
“前兩年有個主事貪了漕運的銀子,老夫查出了,可他是李閣老的遠房侄子,最後也隻能讓他把銀子吐出來,沒敢上報。”
“這就是文官的‘體麵’,也是老夫的窩囊。”
歐陽鐸愣住了。
他原以為官場上非黑即白,要麼是清官,要麼是貪官,卻沒想到還有這樣的無奈。
他望著遠處戶部衙門的燈火,忽然覺得那片光亮底下,藏著數不清的陰影。
原來這朝廷,竟是個巨大的漩渦,進來了,就很難乾乾淨淨地站著。
“原來如此……”歐陽鐸喃喃道,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著,悶悶的。
他忽然懂了陛下為什麼要破格提拔自己這個秀才。
或許就是因為自己沒浸在這漩渦裡,還敢說句實話,還敢認個死理。
“彆愣著了。”韓文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重了些。
“知道這些不是讓你喪氣的。”
“陛下把你放在戶部,就是想讓你做把乾淨的刀,把這些歪風氣割一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