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再無瓜葛,形容陌路,她也不願看到他有事。
事關重大,眼下並不是推諉的時刻,莊懷序深深看了她一眼,重重點頭:“好,你小心躲好,不亂跑就不會有事。”
莊懷序尋了個空檔離開。隔著一道門,外麵便是刀劍碰撞與喊殺聲。幼薇雙手抓著兔子燈縮在窗下,忍不住順著窗縫偷偷向外看,鮮血濺在她頭頂窗上,嚇得她頭一縮,腥氣彌漫,卻還是顫著身子時刻注意外麵的情勢。
街道上所有商鋪門窗緊閉,守衛的禁軍不敵,刺客已經全部殺進樓中。
幼薇怕得不行,她緊握兔子燈,眼眶含了淚,看向牆角的謝明姝:“明姝姐姐,我們會不會出不去了?”
謝明姝也有些微緊張,卻並不見慌亂,她鎮定道:“我相信陛下定能平息叛亂,先等一等,待外麵平穩些我們再離開。”
幼薇點頭,謝明姝的話讓她心中稍感安定,她沒有那麼怕了。
街上仍舊亂亂的,一街之隔的樓內不斷傳出打殺聲,聽得人心驚肉跳。
她不斷祈禱莊懷序快些搬救兵,祈禱所有人平安無事。
就在此時,混亂的人群中突然有大批“百姓”抽刀殺向望江樓,有的直接順著屋簷躍上二樓,身手矯捷令人咋舌,不知是不是刺客的幫手。
另有一批百姓替代禁軍守在樓下,列陣整齊,訓練有素,仿佛隻是禁軍換了一身衣服。
與此同時,一批弓箭手將望江樓包圍,弓箭對準樓上。
局勢大有逆轉之勢。
幼薇心下疑惑,隱約預感到了什麼,又說不出來。
她聽到有人大聲道:“中計了,快撤!”
許多刺客從樓中飛出,漫天箭雨再次傾瀉,不少刺客中箭墜落,卻也有人毫發無傷。
逃掉的刺客落入房頂,立即有人展開追捕。
看到這裡,幼薇終於鬆了空氣,她從窗邊悄悄移動到牆角處,開心地握住謝明姝的手:“明姝姐姐你說中了,刺客跑了,我們沒事了!”
謝明姝也鬆了空氣。
恰在此時,後窗被人踹開,兩個身上帶箭的刺客悄無聲息躍入,伸手按住肩頭傷口。
這一切本是悄無聲息,然而他們萬萬沒料到屋中竟躲了兩個女子。
四人對視,空氣瞬間凝滯。
“首領,怎麼辦?”
被稱為首領那人沒說話,隻是握緊手中鋼刀,一步一步朝她們二人走來。
幼薇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她後退兩步,咽了口口水,背後已是牆壁,退無可退。
謝明姝飛速向後看了眼,心下一沉,麵對刺客高聲對外呼救:“刺客在這裡!”
刺客眼神一變,揚刀便斬,幼薇心都快要跳出來,下意識將手中兔燈揮出,尖叫道:“不許你傷害明姝姐姐!”
這一揮直直迎上刺客手中鋼刀,直將兔燈手柄攔腰斬斷。刀上力道稍卸,謝明姝撲著幼薇躲開,這一刀砍在窗欞上,再偏一點就要將謝明姝斜斬。
護衛破門而入,進來與刺客纏鬥,謝明姝拉起幼薇,二人趕緊向門外跑。
兩名刺客身手了得,竟記仇地不肯放過她們兩個,三兩下解決了進來的護衛,那首領飛出茶杯打在二人膝窩處,幼薇撲在地上,手腕被地上燒過的殘箭燙了一下,謝明姝驚叫一聲,不知發生了什麼。
刺客朝二人飛過來,千鈞一發之際,一道人影飛掠而至,攔腰將謝明姝帶走,回過神時,隻有龍涎香在原地彌散。
那刺客提刀而來,目標被人救走,隻餘一個小姑娘怔怔呆坐在地。
與此同時,大批護衛將他包圍。他咬牙抓起幼薇,把刀橫在她脖子上,麵向眾人,也包括剛救了人的李承玦,厲聲道:“放我們走,不然我殺了她。”
李承玦放下謝明姝,交給身後的緹騎司侍衛保護。他一襲暗紋玄衣,深得要與黑夜融為一體,麵容如玉,氣度沉雄。
刺客追殺一晚上的人,此刻好端端站在這裡,毫發未損。
相距不過數步,李承玦卻如沒聽到一般,甚至沒看刺客懷裡的幼薇一眼。
他譏誚地揚起唇角:“你覺得她的命會比你值錢?”
的確,值錢的那個已經被救走了,剩下的那個,怎麼看都是無關緊要之人。
刺客吞咽了下口水,重新握緊刀柄,將刀壓得更重:“那她就是因你而死!”
“隨便。”
李承玦背過身,連看的興趣都沒有,在他轉身的瞬間,幼薇的淚水不受控地淌下來。
縱使知道他不喜歡她,可是怎麼可以這樣冷靜……不,是冷漠。
在他心裡,她就是死在他麵前也沒關係嗎?
刺客看著懷裡的幼薇,咬牙準備出手,千鈞一發之際,一枚冷箭射中他肩頭,刺客身子一軟,長刀脫手,幼薇與刀一同跌在地上。
衛昭上前:“陛下,活口抓到了。”
正是他塗了藥的暗箭傷了刺客,與陛下作戰多年,一個眼神他便知聖意。
李承玦點頭,命人將刺客帶下,轉身看向謝明姝:“謝小姐,讓你受驚了。”
衛昭轉頭,這才看向謝明姝,這一看,便怔住了。
死裡逃生的人,看起來總歸是狼狽的,可這仍舊難掩她的高貴氣度。
她身姿端莊,雙眸沉靜,徐徐向李承玦施了一禮,儘管腳踝處有血跡滲出,她依舊麵不改色:“多謝陛下關懷。陛下救命之恩,臣女沒齒難忘。”
李承玦也瞧見了她的傷,轉頭對衛昭道:“帶她們兩個到畫舫上去。”
“是。”
衛昭垂眼,上前扶起幼薇,另有人扶著謝明姝,將她們二人帶到河邊的一艘畫舫。
楚元胥穿著常服在畫舫上搖扇喝茶,見衛昭帶兩女來,連忙起身問詢。
沒想到在這裡會見到右相,更意外的是,楚元胥竟懂醫術。
謝明姝傷在腳上,治理不便,楚元胥讓幼薇去隔壁稍作休息,自己為謝明姝診治起來。
幼薇乖乖去了隔壁等侯。
這裡更像一間茶室,窗邊有矮鬆綠植,桌上擺了棋盤,邊上還有茶盞未收,明顯有人用過。
畫舫在河麵上浮著,坐在船上有種漂浮的平穩,水裡偶有魚兒竄動,她聽著水聲,心臟仍撲通撲通亂跳。生死一線的驚險尚未平複,手腕上火辣辣的疼痛時刻提醒她方才經曆了什麼。
她輕輕抓握手腕,怔怔盯著紅泥花盆裡那株矮鬆木,自虐般一遍遍回想李承玦今夜說過的話,她想讓自己記住。
相處半年,她卻半點看不出他是這般無情之人,再想起父親除夕夜對她說過的那些話,字字句句竟都言中了,回想當時認真反駁的自己,隻感覺臉又腫又疼。
畫舫輕輕晃動,似是有人登船。
那腳步聲順著走廊傳來,由遠及近,她聽見衛昭喚了聲“陛下”,那人低應一聲,徑直走到她的艙門前停下。
房門拉開,幼薇下意識將傷手縮回袖中,垂至身側。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門口,燈火將他的身影投進來,幼薇循著他的影子抬臉。
一窗之外的汴河,一尾小魚倏然躍出水麵,嘩啦一聲,又落回河中。
一滴河水啪地濺上她手背,她食指微顫。
會冷,那就不是夢。
夜色寂寂,他腰束君王帶,玄色衣角微擺。離得近,相逢以來,她終於得以看清他的臉。可是,她真的認識他嗎?
也許船艙門外站著的,從始至終,都是一個徹徹底底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