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淵市的春天總是姍姍來遲。當第一縷真正意義上的暖風吹散了籠罩城市數月之久的寒霧,當玉槐居庭院裡那棵老槐樹的枝頭冒出第一點嫩綠的新芽時,這個漫長而酷烈的冬天,才終於宣告結束。
顧念的身體在槐稚秀無微不至的照料下,漸漸康複了。但他那座坍塌的記憶宮殿卻依舊是一片廢墟。他像一個最熟悉的陌生人,生活在這座他曾經用生命守護的莊園裡。
他記得槐稚秀的名字,記得她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甚至記得自己心臟為她跳動時的感覺。但他卻想不起他們之間發生過的任何具體的事情。那些共同經曆的生死、許下的誓言、繾綣的吻,都變成了一段段丟失了畫麵的空白錄音帶,隻剩下模糊的情感共鳴,卻沒有可以追溯的影像。
這種狀態讓他變得比失憶前更加沉默和疏離。他害怕自己的空白會傷害到她,也害怕那個隱藏在自己身體裡、偶爾會在噩夢中驚鴻一瞥的“惡魔”,會再次失控。他將自己封閉起來,用冷漠作為保護殼,與所有人,包括槐稚秀都保持著一種禮貌而安全的距離。
而槐稚秀則將自己所有的痛苦與愛意都化作了最溫柔的耐心。她沒有再逼迫他去回憶,也沒有再向他傾訴那些隻會增加他負擔的過往。
她隻是像對待一株在嚴冬裡幸存下來的珍稀植物一樣,小心翼翼地用陽光和雨露,去重新滋養他那片荒蕪的靈魂土壤。
她會拉著他在初春的暖陽下散步,告訴他每一朵新開的花的名字。
她會在夜晚的書房裡,為他輕聲地讀著那些他曾經讀過的書,用文字去重新構建他與這個世界的聯係。
她彈奏《槐樹下的光》,不再是為了喚醒,而隻是為了陪伴。那溫柔的旋律像一條無形的紐帶,將兩顆雖然隔著迷霧,卻依舊相互吸引的心,緊緊地聯係在一起。
這是一個漫長而艱難的過程。就像春天本身一樣,充滿了反複與拉扯。
……
就在玉槐居的日常,陷入這種平靜而又充滿了酸楚的拉鋸之時。一場新的來自更高維度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這天清晨,一封製作極其精美甚至可以說是奢華的請柬通過最官方的外交渠道被送到了槐柏韻的辦公桌上。
請柬的封麵上烙印著一個由橄欖枝和權杖構成的充滿了古典意味的金色徽章。
邀請人是“世界經濟與未來發展論壇”組委會。
邀請的內容是請槐柏韻先生作為亞洲地區最重要的商界領袖之一,出席半個月後在瑞士達沃斯舉辦的一場最高級彆的閉門私人峰會。
與會的名單上是清一色的足以撼動世界格局的名字。有華爾街的金融巨鱷,有矽穀的科技寡頭,有中東的石油親王,甚至還有幾位不便透露姓名的歐洲古老家族的掌門人。
“這是‘董事會’的請柬。”
地下指揮中心裡,淩風的身影出現在屏幕上,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這個所謂的‘世界經濟與未來發展論壇’,就是‘組織’最高權力核心‘董事會’用來在陽光下,進行利益交換和權力分配的最頂級的名利場。”
“他們這是在向你下最後的通牒。”淩風看著槐柏韻,“你之前的反擊,雖然重創了‘教授’和‘鐘表匠’,但也徹底地激怒了他們。他們現在,不想再跟你玩這種躲貓貓的遊戲了。他們要你,親自到他們的棋盤上來。”
“這是一場鴻門宴。”陳博在一旁沉聲說道,“您一旦離開臨淵市,就等於徹底失去了所有的主場優勢。”
“我知道。”槐柏韻的臉上卻沒有任何的驚慌。他隻是靜靜地看著那份金光閃閃的與會名單,眼神變得無比深邃,“但這也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一個能讓我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看到我們對手真麵目的機會。”
他知道他不能拒絕。拒絕,就等於示弱,等於將戰爭的主動權,徹底地交到對方手裡。
“我必須去。”槐柏韻的聲音,充滿了不容置喙的決絕。
“那我跟你一起去!”顧念幾乎是脫口而出。雖然他忘了許多事情,但他那屬於守護者的本能卻依舊存在。
“不。”槐柏韻搖了搖頭,他的目光緩緩地落在了顧念那雙依舊有些迷茫的眼睛上,“你現在的狀態,不適合出現在那種地方。而且……”
他的聲音頓了頓,變得無比的凝重。
“……你,有更重要的任務。”
他將一份剛剛由瑞士方麵傳來的絕密的情報,推到了顧念麵前。
情報的內容很簡單。
是一份失事報告。
報告稱三天前,一架隸屬於某私人療養機構的小型醫療運輸機,在從阿爾卑斯山飛往日內瓦的途中因為遭遇強氣流,不幸在馬特洪峰南麓的一片無人冰川區墜毀。機上人員包括一名病人兩名醫護全部失蹤,推定死亡。
而那名“病人”的名字,赫然便是——阿德裡安·格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