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稚秀的母親安葬在臨淵市南郊的靜山陵園。這裡遠離塵囂,依山傍水,是城中許多名門望族為親人擇選的長眠之所。陵園之內遍植鬆柏與翠竹,終年鬱鬱蔥蔥,為這份死亡的沉寂平添了幾分生生不息的禪意。
忌日那天,天氣微陰。沒有陽光,也沒有風雨,天空呈現出一種均勻而柔和的鉛灰色,像一張巨大的宣紙,將所有的情緒都衝淡了。
顧念和槐稚秀一早便出發了。他們沒有讓司機或任何保鏢跟隨,隻是兩人,開著一輛最普通不過的黑色轎車。槐稚秀換上了一身素雅的黑色長裙,未施粉黛的小臉上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肅穆。顧念則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裝,手中捧著一束潔白的馬蹄蓮。
他知道,這是她母親生前最喜歡的花。
車子停在陵園外。兩人沿著一條由青石板鋪就的蜿蜒小徑,拾級而上。小徑兩旁是高大挺拔的水杉,細碎的葉子在清晨的薄霧中微微搖曳,無聲地抖落昨夜凝結的露珠,滴落在覆滿青苔的石階上,發出一連串清脆的滴答聲。
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泥土氣息和鬆針特有的清冽香氣,混雜著遠處香爐裡飄來的淡淡的檀香味,讓人不自覺地便放緩了腳步,收斂了心神。
槐稚秀的母親——江書韻,她的墓碑坐落在陵園最高處一片最安靜的竹林旁。那是一塊由整片未經打磨的青灰色花崗岩製成的墓碑,碑身上沒有雕刻任何繁複的紋飾,隻用最古樸的篆體刻著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碑前很乾淨,顯然時常有人前來打掃。幾盆盛開的蘭草被擺放得整整齊齊,更襯得這方小小的天地清雅脫俗。
槐稚秀走到墓碑前,緩緩地跪了下來。她沒有哭泣,隻是伸出手,用衣袖仔仔細細地將碑身上沾染的一點點灰塵,輕輕地拭去。那動作,充滿了無限的孺慕與眷戀。
顧念則將那束潔白的馬蹄蓮,恭敬地放在了碑前。然後他退後一步,也在槐稚秀的身旁,沉默地跪了下來。
他看著墓碑上那張小小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溫婉嫻靜,眉眼之間與槐稚秀有七八分的相似,但氣質裡卻多了一份曆經世事後的從容與淡然。她的嘴角帶著一絲淺淺的微笑,眼神溫柔得仿佛能穿透生死的界限,靜靜地凝視著每一個前來探望她的人。
顧念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她。
他在心裡無聲地訴說著。
“伯母,您好。”
“我叫顧念,古延昭與蘇晚晴的兒子。”
“很抱歉,以這種方式才來拜見您。”
“謝謝您。謝謝您生了一個這麼好的女兒。是她,把我從地獄裡拉了回來,讓我重新看到了光。”
“您放心。從今以後,我會用我的生命,去守護她,去愛護她。絕不會再讓她,受到任何一絲一毫的傷害。”
“也請您在天上,與我的父母一同安息。”
他緩緩地對著那冰冷的墓碑,鄭重地磕了三個頭。
每一個頭都磕得無比的沉重,無比的虔誠。
槐稚秀側過頭,看著他那堅毅的側臉,看著他那雙充滿了敬意與承諾的眼眸。她的眼眶再次濕潤了。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之間的關係,已經得到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的無聲的見證與祝福。
兩人在碑前靜靜地跪了很久。
槐稚秀開始低聲地,對母親訴說著這段時間以來發生的所有事情。
她講到了阿爾卑斯的風雪,講到了音樂廳的槍聲,講到了他為了救她而身負重傷,講到了他那場令人心碎的失憶,也講到了他們如今這來之不易的相守。
她的聲音很輕很平緩,像是在講述一個彆人的故事。
但顧念卻能聽出,那平靜之下所隱藏的巨大的波瀾與後怕。
他伸出手緊緊地,握住了她那隻因為緊張而冰冷的小手。
風不知何時,悄然起了。
吹過青翠的竹林,發出了“沙沙”的聲響,像一聲聲溫柔的回應。
幾片翠綠的竹葉,被風卷起打著旋兒緩緩地落在了他們的肩上。
仿佛是那位沉睡在碑下的溫柔的故人,在用這種方式輕輕地擁抱了一下她那勇敢的女兒,和她為自己選擇的同樣勇敢的愛人。
祭拜結束,兩人沿著原路緩緩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