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新強老漢從城裡緊趕慢趕地回來,天已經摸黑了,家裡亮著燈,幾個孩子聚在一起,嘻嘻哈哈,不知在說笑什麼。
大勇娘一見老漢回來,忙張羅飯食。
“二妮在城裡還行?”
“我看是行。”張新強又想起了誌遠堂哥家一張一張的床,“起碼不愁地方睡覺。”
“啥?”張婆子沒聽明白。
“我說大哥家屋大,床也多,二妮有地方睡覺,不怕擠!”
大勇娘不關心二妮在城裡住得咋樣,肯定比家裡強,何況二妮有本事,沒地方睡覺她也能吃飽睡好。現在孩子們有更大的好事呢!
“今天張媒婆來咱家了。”大勇娘舀一碗糊糊遞給老漢,等著他繼續問。
“誰?”
果然,張老漢瞪起眼來。
“張媒婆,今天來說媒了。你猜,給誰說的?”
“大妮?”
“再猜。”
“大勇?”
“再猜。”
“二勇?”
“仨!”
“啥?”
“三個孩子,大妮,大勇,二勇!三個孩子,一起說的。”
張老漢有點暈。什麼叫三個孩子一起說?張媒婆子業務效率提高了?
“城關的戚家莊,乾木匠那個戚老漢,生了五個閨女一個兒,嫁了三個閨女了,這不是想一次解決三個孩子的婚事,想著跟咱家結親,大妮嫁過去,戚家兩個閨女嫁過來。換親!”
張新強一聽明白了,看一眼大妮:“能耐了,大妮這是一個換倆!”
大勇娘笑著拍拍老漢的肩膀:“什麼一個換倆,現在是新社會,不興換親,這幾個孩子,還要相看呢。”
張新強點頭:“那是,必須得孩子們自己看中了,願意。”
看看燈影裡的幾個孩子,大勇英毅、二勇沉穩、大妮嬌美,眼看著就要成家立業了,這當父母的,心裡湧動著自豪,也有不舍。
這個家裡要來兩個小妮,自家的大妮也要去人家家裡當媳婦了!
張新強搓搓手,嘿嘿直笑。
馬上就要當公公婆婆了,當丈人丈母娘了。
不過,張新強老漢很快就笑不出來了。三個孩子結婚,嫁一個娶倆,這花銷,不可謂不大,本來給大勇攢的媳婦本將將夠,現在是三個孩子,手裡這點錢顯然是不夠使的。
怎麼辦呢?借錢,誰家有錢能借給他?
親哥哥一家全是兒子,一個個排隊結婚,去年還來家裡借了50塊錢。
親弟弟家裡倒是孩子小,但兩口子不會營生,吃了上頓沒下頓,不來借他的錢就不錯了。
誌遠家......
今天剛去送下二妮,看著家裡倒是有錢,但平時又沒有個交情,這會子上趕著借錢,就跟把二妮舍了似的。也不行。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把張老漢愁得啊!
大勇娘聽著老漢翻來覆去睡不好,就知道他為了三個孩子的婚事發愁呢。
“彆翻騰了,快睡吧,愁什麼愁,車到山前必有路,活人還能讓尿憋死不成?”
大勇娘心倒是大,翻個身又睡了。
張新強老漢實在是睡不著,乾脆起身來到院子裡抽煙。
張大勇半夜被尿憋醒,起來撒尿,剛要推門進院,忽然看到一個人影蹲在院子裡。
是爹。
這個年代的晚上,滿月的時候整個天地都是亮堂堂的,像白晝一樣,亮得能看清書本的程度。
張大勇試過,亮倒是亮,但看書是決然不行的,好像近處不如遠處亮堂。
爹在院子裡抽煙,怕煙味嗆到睡覺的孩子們,才跑到大天井裡蹲著。
張大勇突然明白了,爹這是在發愁,今天張媒婆來保媒,一下子說了三個孩子的婚事,爹娘高興是高興,但結婚這麼大的花銷,卻是橫在爹娘心頭的一塊大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