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花心裡一直憋著一股勁，要給四勇掙出上大學的錢來。
四勇是個好的，從小就不做聲不言語，隻知道悶頭乾活。比三勇小兩歲，看著倒像是三勇的哥哥。
四勇的脾氣性格跟二勇有點像，不起眼，但心裡有數。
爹娘對孩子不能一碗水端平，每個人心裡都有偏好。八個兄弟姐妹，翠花更親近的是二勇、四勇、小雙。現在，二勇在戚家儘孝，小雙沒了，還剩一個四勇，翠花便一門心思要把他從土窩窩裡托舉出來。
四勇看起來悶悶癡癡的，但學習卻是家裡最好的，或者說是唯一好的。在整個學校裡都是能數得著的。彆人不知道，翠花知道，這些成績都是四勇拚命掙來的。
四勇就像一隻不知疲倦的老黃牛。彆人努力的時候他在努力，彆人休息了他還在努力。越大話越少，他不是不會說話，他是不想說話，他覺得說話耗費精力，浪費時間。他要把所有時間都用來學習。一天睡五六個小時隻是基本操作，吃飯也隻是為了填飽肚子不餓。難得放假回家，除了拚命乾活，就是拚命看書學習。
翠花一度很好奇，書裡到底有什麼世界，感覺四勇把學習當做了他最後的避風港。一個猛子紮到學習中去，輕易不出來。
翠花打花棒，翠花給人裁剪衣裳，翠花甚至給彆人接生，一個沒有出嫁的小姑娘，給人家接生，又不是專門的醫生，這一做法，直接讓翠花成了十裡八鄉的傳說。
提起張家莊有個年輕的接生婆，都知道是個沒出閣的小姑娘，這是好事嗎？這不是好事。
當大勇娘意識到這個問題的時候，已經有點晚了。
20歲出頭的張翠花，成了遠近鄉村敬而遠之的“接生婆”。
沒了爹，二哥給人家當上門女婿，三弟跑到了南邊打工，小弟弟被彆人家領養死在了外麵。這就是張翠花身上的標簽人設。
這樣的人家，這樣的女子，在遠近的媒婆心中，被直接劃入了難嫁行列。
翠花搞不明白，才幾年的功夫，張家莊張老漢一家十口，就過成了現在這個樣子，明明一直很努力很認真地活著，為啥越過越後退呢？
可翠花不認命啊，還能怎麼著，家裡還有兩個弟弟，還有老娘，還有哥哥嫂子侄子。翠花掰著手指頭算一遍，家裡還有七個人呢，為了這七個人，也要咬著牙，鼓著勁，把日子過下去。
大勇和淑紅，像兩個被霜打了的茄子，又像是被犁地累壞了的黃牛，哼哧哼哧隻知道埋頭出力。翠花看著心疼。他知道，哥哥嫂子肩上的責任太重，他倆要被這如山的責任壓趴了。
大勇娘就像是失了魂魄，也不知道是被爹帶走了魂，還是被小雙帶走了魄，又或者被三勇的出走擾了心神，整天迷迷瞪瞪，經常忘了這事，忘了那事。
大雙自從小雙走了，像是換了個人，也不出去竄竄了，整天待在娘身邊，待在大哥身邊，待在翠花身邊，好像隻有緊緊挨著家裡的人，才能讓他心安。
都說雙胞胎有心靈感應，小雙在城裡的時候，大雙狠命地嚎哭，就是小雙在城裡想回家，大雙嚎了幾天不再嚎的時候，就是小雙已經......
翠花搖搖頭，不敢想，不敢想。事情已經是過去了，再想也沒有用。
現在這個家裡，各人有各人的心事，翠花和四勇心裡苦，卻也是家裡最有希望的兩個人，兩人都憋著一口氣，想給這個家掙錢、掙臉。
翠花沒打算結婚，她知道，如果她結婚走了，這個家這個樣子，能把大哥大嫂累死。所以，她不能走，她要做這個家的主心骨，做主勞力。
等四勇考上大學就行了，學校裡老師說，四勇如果能一直保持這個成績，考大學是沒有問題的。
隻要考上大學，娘就有心氣了，大哥大嫂就能看到希望了，大雙也有榜樣了。隻要考上大學，哪怕她累得吐血，也能掙出上學的錢來。
四勇沒有讓二姐累得吐血，因為他被選上飛行員了。
招飛的人來到學校挑人，四勇的班主任推薦四勇，這個農村孩子有毅力、有成績，身體強壯，家裡貧農，怎麼看都是當飛行員的好苗子。
四勇隻問了兩個問題：當飛行員花錢不？當飛行員有工資不？
雖然這兩個問題有些不講政治，但招飛的人充分了解這些農村孩子樸實的想法，並沒有在意。
四勇也能沉住氣，一直到通過了所有的程序，部隊要帶他走了，他才央求班主任和部隊裡的人帶著他回家告訴家人。
張大勇和張翠花聽著班主任的講述，一遍遍盯著四勇看。不敢相信這麼好的事情能落到他家頭上。
大勇娘更是一遍遍地跟部隊裡的人確認，她的四兒真的被錄取了。
部隊裡的指導員言笑晏晏：“你們的兒子很優秀，身體素質和綜合素質突出，天生當兵的料，飛行員的選拔很嚴格，能選上的人都是萬裡挑一的，國家會好好培養他。好好鍛煉好好學習，以後有的是報效祖國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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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勇娘激動地老淚縱橫，緊緊握著指導員的手，仿佛兒子的命運都在這個人的手上。
趁著指導員跟大勇說話，大勇娘悄悄問四勇的班主任：“老師啊，這當飛行員要交錢不？我給四勇準備多少錢拿著？”
班主任是個和藹的小老頭，握著大勇娘的手：“大娘，當飛行員是不用交錢的，這是把孩子上交給國家了，國家會給你養著，以後為國效力！不用花錢，國家還會給你們發錢，你就給他帶點衣裳和路上的花銷就行了。哎不對，路上的花銷也包了，以後他沒有要花錢的地方了！”
“啊？”大勇娘有些聽不大懂了。這是上交國家了？以後不用花錢了？這是以後不回家了嗎？
大勇娘老淚縱橫。指導員和班主任以為大勇娘是激動壞了。其實她想的是：上交國家了，我的兒啊，又少了一個......
翠花知道這是四勇難得的機遇，四勇這是徹底地走出農門了。但四勇的夢想一直是考大學，當兵不花錢，他這是為了給家裡減輕負擔。
一當兵，以後見麵的機會就少了，四勇也舍不得姐姐：“二姐，你放心，以後我會經常給你，給家裡寫信的。我會好好學習鍛煉，你們在家裡好好的。”
翠花淚眼朦朧：“你當兵是為了省錢的，是不是？撈不著考大學，委屈你了。家裡有我，你放心就是。”
指導員趕緊解釋：“當兵也能考大學的，咱們軍隊有自己的大學，隻要有能力有夢想，考軍校就是了！”
這下連四勇也興奮了，他是真不知道當兵後還能考大學，他不知道當兵還有這種好事。
班主任拍拍他的肩膀：“當兵的好事不止這些，小夥子好好努力吧！以後光宗耀祖靠你了！”
四勇神情堅毅，不求光宗耀祖，能給家裡減輕負擔，就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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