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春的雁歸村,陽坡地的糜苗剛過寸許,嫩黃的芽尖頂著晨露,在料峭春風裡微微晃蕩。天剛蒙蒙亮,蘇晚秋就挎著竹筐、扛著小鋤頭出了門,筐裡躺著兩個凍硬的蓧麵窩窩——這是蘇老太昨晚特意留的,說是“鬆土耗力氣,彆餓暈在地裡給蘇家丟人”。
走到村東的陽坡地時,已有十幾個村民在忙活。男人們用钁頭給地塊邊緣鬆土,女人們蹲在苗壟間,用小鋤頭細細剔除雜草,連半根狗尾草都不肯放過。蘇小石頭跟在晚秋身後,手裡攥著塊巴掌大的碎瓷片,蹲在地裡撿石子——去年秋收後沒來得及拾掇的碎石子,要是硌著糜苗的根,後續長勢就得受影響。
“晚秋來了?你那壟苗長得可真好,比俺家的壯實一半!”張嬸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目光落在晚秋負責的第三壟糜苗上。那壟苗不僅比旁邊的高半指,葉片還透著亮綠,一看就精氣十足。
蘇晚秋手上沒停,小鋤頭貼著糜苗根部輕輕刨開土層,露出細密的根須:“張嬸,俺就是多鬆了兩遍土,陽坡地光照足,苗長得就快些。”這話半真半假,實則她昨天傍晚趁沒人,悄悄從桃木梳空間裡舀了半勺靈泉水,兌在桶裡澆了半壟——靈泉的效力慢,卻能讓根係紮得更穩,葉片也更耐春寒。
正說著,遠處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夾雜著公社乾部特有的搪瓷缸碰撞聲。張嬸臉色微變,往坡下瞅了一眼:“是張副主任來了,這陣仗,怕是又要查地塊。”
蘇晚秋的心也提了起來。自上次張富貴查肥被陸承澤擋回去後,這半個月他沒少來陽坡地晃悠,眼神總往各家的苗壟上瞟,像是在找什麼茬。果然,沒一會兒,張富貴就帶著兩個公社乾事爬上坡,三角眼掃過滿地糜苗,最後定格在晚秋那壟綠油油的苗上。
“蘇晚秋,”張富貴踩著田埂走過來,皮靴把剛鬆的土踩出一個個坑,“你這壟苗怎麼回事?彆人家的苗剛冒綠,你家的都快齊膝蓋了,是不是私藏了公社的化肥?”
周圍的村民都停了手裡的活,怯生生地看著這邊。去年公社分的那點化肥,全用在公社示範田了,村民們哪有多餘的?可張富貴這話一出,沒人敢反駁——誰都知道他是想找茬訛東西。
蘇晚秋放下小鋤頭,站起身:“張副主任,俺這壟是陽坡最靠南的,每天能多曬兩時辰太陽,再說俺鬆了三遍土,根紮得深,苗自然長得快些。您要是不信,能挖棵苗看看,根須比彆家的密一倍呢。”她說著就要彎腰拔苗,卻被張富貴攔住了。
“少跟俺來這套!”張富貴一甩袖子,搪瓷缸裡的水濺出來,灑在糜苗上,“誰不知道你家去年偷挖公社的土豆?現在又搞這些幺蛾子,我看你就是私藏了肥料,想自己多收糧!”
“張副主任,話可不能這麼說。”一個溫和的聲音從坡下傳來,陸承澤扛著钁頭走上來,軍綠色的知青服上沾了些泥土,“晚秋這壟苗我看過,根係確實比彆家的發達,這是因為她鬆土時順著地勢開了淺溝,既能存住晨露,又能讓根係順著溝生長,跟化肥沒關係。”
張富貴轉頭瞪著陸承澤:“陸知青,這裡沒你的事!你一個下放的,少管公社的事!”
“張副主任,我是公社派來指導春耕的知青,查看苗情是我的工作。”陸承澤走到晚秋身邊,從口袋裡掏出個小本子,翻開給張富貴看,“這是我記錄的各家苗情,晚秋這壟的生長速度在合理範圍內,您看,東邊李大爺家的苗雖然矮些,但分蘖比彆家的多,各有各的長勢,不能單憑高度就說私藏肥料。”
張富貴湊過去看本子,上麵密密麻麻記著日期、地塊、苗高、葉片數,連每天的日照時長都標得清清楚楚。他心裡嘀咕,這陸承澤是北京來的,聽說他爹還是個大乾部,真要是鬨到公社,自己未必占理。可就這麼算了,又覺得沒麵子,於是指著蘇小石頭手裡的碎瓷片:“那小孩手裡拿的是什麼?是不是偷公社的瓷片來挖土?”
蘇小石頭嚇得往後縮了縮,把瓷片藏在身後。晚秋連忙說:“張副主任,這是俺家破碗摔了剩下的,石頭撿來撿地裡的石子,省得硌著苗根,不是公社的東西。”
張富貴盯著碎瓷片看了半天,沒看出什麼名堂,又想開口說什麼,坡下突然有人喊:“張副主任!公社來電話,讓您趕緊回去開會!”
張富貴狠狠瞪了晚秋一眼,撂下一句“我回頭再查”,就帶著乾事匆匆下坡了。周圍的村民都鬆了口氣,張嬸走過來拍了拍晚秋的胳膊:“多虧了陸知青,不然今天這事還不知道怎麼了。”
陸承澤把小本子揣回口袋,笑著說:“沒事,他就是想找茬,咱們把苗種好,他就沒話說了。對了,晚秋,你那淺溝的法子挺好,我跟公社建議一下,推廣到其他地塊。”
蘇晚秋心裡一暖,點頭道:“謝謝陸知青,俺也是瞎琢磨的。”她知道,陸承澤是在幫她打掩護,那淺溝確實能存露,但真正讓苗長得好的,還是靈泉水。隻是這秘密,她暫時還不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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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歇晌時,村民們坐在坡上的沙棘叢下吃午飯。蘇晚秋把自己的蓧麵窩窩掰了一半給小石頭,又從懷裡摸出個小陶碗——早上出門時,她偷偷在碗裡裝了點靈泉水兌的玉米芯粥,比冷硬的蓧麵窩窩更頂餓。
“三姐,這粥真好喝。”小石頭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著,眼睛都亮了。晚秋摸了摸他的頭,讓他慢點喝,彆燙著。這時,李大夫背著藥箱走過來,看到晚秋手裡的陶碗,愣了一下:“晚秋,你這粥看著比彆家的稠啊,家裡還有餘糧?”
晚秋心裡一動,壓低聲音說:“李大夫,俺這是用野菜熬的粥,加了點麥麩。對了,俺娘這幾天咳嗽好多了,多虧了您給的草藥。”她知道李大夫心善,上次流民來的時候,還幫著隱瞞靈泉水的事,可這事終究不能讓太多人知道。
李大夫點了點頭,沒再多問,隻是從藥箱裡拿出個紙包,塞給晚秋:“這裡有幾片甘草,你回去給你娘泡水喝,能潤潤嗓子。最近天旱,地裡的苗要多留意,彆缺水。”
晚秋接過紙包,連聲道謝。看著李大夫走遠的背影,又看了看陽坡上綠油油的糜苗,她心裡暗暗盤算:再過半個月,糜苗就要分蘖了,到時候需要更多的水分,得想個法子偷偷用靈泉水灌溉,還不能被張富貴發現。
傍晚收工時,公社的大喇叭響了,喊著讓各戶明天去公社領“糜種補種糧”——說是補種,其實就是把之前沒發芽的種子再分下去,每戶隻有半斤。晚秋聽到廣播,心裡一緊:張富貴肯定會借著領種子的機會找茬,得提前跟陸知青商量商量,想想對策。
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陽把陽坡地的糜苗染成了金黃色。蘇晚秋攥緊了手裡的小鋤頭,手腕上的桃木梳貼著皮膚,傳來溫潤的觸感。她知道,這饑荒年的日子還長,往後的困難肯定少不了,但隻要有靈泉在,有陸承澤和村民們的幫襯,她一定能帶著家人,把這糜苗種好,把日子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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