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北的九月末，陽坡地的糜子總算熬成了金紅色。穗子沉得壓彎了秸稈，風一吹，滿田的金浪翻湧，裹著股子新糧的清香——這是雁歸村子1959年饑荒以來，頭回見著這麼齊整的收成。蘇晚秋蹲在地裡，指尖劃過飽滿的糜穗，籽粒順著指縫滾落在掌心，沉甸甸的，帶著陽光的溫度，她眼眶一熱，想起開春時凍土播種的艱難，竟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晚秋！該去領收割工具了！”張嬸的聲音從田埂那頭傳來，她手裡攥著個舊布袋，裡麵裝著磨鐮刀的青石，“老村長說今天集體倉庫開倉發工具，晚了怕是剩些鈍鐮刀，割起來費勁！”
晚秋趕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全村三十多戶，二十多畝糜子，全靠集體倉庫裡那二十把新鐮刀、兩台打穀機撐著——去年饑荒時，不少工具都被拿去換了口糧，今年公社隻補了這一點，要是分不到好工具，收割進度就得拖慢，萬一趕上秋雨，糜穗在地裡發了芽，一年的辛苦就全泡湯了。
她跟著張嬸往村西頭的集體倉庫走，路上已經聚了不少村民，個個臉上帶著盼頭。蘇小石頭蹦蹦跳跳地跟在後麵，手裡拿著個小竹籃：“三姐，等割了糜子，是不是就能吃糜子飯了？我好久沒吃過了。”晚秋摸了摸他的頭，笑著點頭：“是，到時候讓娘給你蒸滿滿一大碗。”
可到了倉庫門口，大家卻傻了眼——倉庫門敞著，裡麵空蕩蕩的，隻有牆角堆著幾把鏽跡斑斑的舊鐮刀，木柄都裂了縫，打穀機更是連影子都沒見著。守倉庫的老王頭蹲在門檻上抽旱煙，愁眉苦臉地歎著氣：“彆找了，新工具一早被張副主任拉走了，說公社要調去給東邊的紅旗村用，讓咱們先用舊的湊活。”
“啥？！”張嬸一下子急了，衝過去抓住老王頭的胳膊，“紅旗村的地比咱們少一半，憑啥拿咱們的工具？這糜子要是割晚了壞在地裡，咱們喝西北風去啊！”村民們也炸了鍋，有的罵張富貴缺德，有的急得直跺腳，幾個年輕小夥擼著袖子就要去公社找說法。
晚秋心裡一沉——她早該想到，張富貴絕不會讓他們順順利利收割。紅旗村是張富貴的老家，他這是故意把好工具調走，讓雁歸村用鈍工具拖延時間，等糜子出了問題，再借口產量低扣大家的口糧。
“大家彆衝動！”晚秋攔住要去公社的小夥，“現在去鬨，隻會讓張富貴抓著把柄，說咱們不服從公社安排。咱們先看看舊工具能不能修，再想辦法要回新工具。”她蹲下身撿起一把舊鐮刀，刀刃上的鏽有一指厚，用手一掰，木柄“哢嚓”掉了一塊。
這時，陸承澤背著布包匆匆趕來，他剛從公社辦事回來，一聽工具被調走，臉色瞬間變了：“我在公社門口看見張富貴的驢車了，車上根本沒裝工具，他肯定是把工具藏起來了！紅旗村昨天就領完工具了，根本用不上咱們的！”
“藏起來了？”老村長拄著拐杖走過來，煙袋鍋子氣得直抖，“這個張富貴，為了刁難咱們，連集體的糧食都不管了！走，咱們去找他說理去！”
一行人跟著老村長往張富貴家走，剛到門口，就聽見院裡傳來“叮叮當當”的聲音——張富貴的侄子張狗剩正拿著新鐮刀磨呢，木柄上的紅漆還亮閃閃的。“狗剩！你手裡的鐮刀哪兒來的？”張嬸衝過去，指著鐮刀大聲喊。
張狗剩嚇得手一抖，鐮刀掉在地上。張富貴從屋裡出來，看見院裡的村民，三角眼一瞪：“吵什麼吵？這鐮刀是公社分給我的，我磨磨怎麼了？你們的舊工具不夠用，就自己想辦法，彆來我這兒撒野！”
“分給你的？”陸承澤拿出從公社抄的工具分配表，遞到張富貴麵前，“公社的分配表上寫得明明白白，雁歸村二十把新鐮刀、兩台打穀機，紅旗村十八把，你憑啥把咱們的工具扣下來？”分配表是他剛才在公社辦公室抄的，上麵還有公社乾部的簽字，做不了假。
張富貴看著分配表，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卻還嘴硬：“我……我是怕你們不會用新工具，糟蹋了！等你們把舊工具用順了，我再把新工具給你們！”
“我們不用你操心！”晚秋往前一步，聲音清亮，“現在正是收割的關鍵時候，耽誤一天，就少收一成糧。你要是再扣著工具不給，咱們就去縣上告你，告你挪用集體資源，耽誤秋收！”村民們也跟著喊：“對！去縣上告他！”
張富貴見村民們情緒激動，又有分配表做證據，知道再扣下去要出事，隻能悻悻地指了指後院：“工具在後麵棚子裡，你們自己去搬！但我可告訴你們，公社剛傳來消息，今年的公糧要加派兩成，你們要是交不上，彆怪我按規定扣口糧！”
“啥？加派兩成？”村民們瞬間安靜下來，臉上的怒氣變成了絕望。去年的公糧就夠重了，今年加派兩成，就算糜子豐收，交完公糧，剩下的也隻夠勉強糊口，要是再出點意外，大家又得餓肚子。
老村長氣得直跺腳：“公社這是要逼死咱們啊！咱們的地比去年少，收成剛有點盼頭，就加派公糧，這日子沒法過了！”
晚秋心裡也沉了下去，但她知道現在不能慌：“大家彆灰心，先把工具搬回去，抓緊時間收割，等收完糧，咱們再一起去公社說情。隻要糧食收上來，總能想辦法。”她看著村民們黯淡的眼神，又補充道，“咱們的糜子長得好，畝產比去年多，就算加派兩成，說不定還能剩下些。”
村民們聽她這麼說，才慢慢緩過勁來。大家跟著晚秋去後院搬工具，新鐮刀閃著寒光，打穀機的木輪還帶著新漆味。蘇小石頭抱著一把小鐮刀，高興地說：“三姐，有新鐮刀，咱們肯定能很快割完糜子！”
晚秋看著手裡的鐮刀，又摸了摸貼身處的桃木梳——空間裡存著不少年前攢的細糧，要是真交完公糧不夠吃，還能悄悄拿出來接濟大家。但她知道，不能全靠空間，得讓村民們靠自己的雙手熬過難關。
夕陽西下時，村民們扛著工具往地裡走，金紅色的糜穗在暮色裡閃著光。晚秋走在隊伍最後，陸承澤跟在她身邊，輕聲說：“晚秋，加派公糧的事，我去公社問問，說不定是張富貴故意誇大的。”晚秋點點頭：“謝謝你，陸知青。不管怎麼樣，咱們先把糧收上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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