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的燈籠還沒摘儘,雁歸村的陽坡地就已透出幾分生機——殘雪在日頭下化成細流,順著田埂滲進土裡,村民們扛著钁頭、提著種子籃,腳步比往常快了三分。晉北有“過了十五,春耕起步”的老話,今年的種子早就挑好,農具也得趁著回暖趕緊修補,誰都想搶在春汛前把糜子種下去。
蘇晚秋家的院壩裡,曬種的竹篩擺了三排,金黃的“金頂籽”攤在篩麵上,顆顆飽滿,尖上那點琥珀色在陽光下亮得晃眼。李大夫蹲在篩邊,手裡捏著塊放大鏡,正把癟粒、碎粒挑出來:“晚秋,你看這粒,臍部發黑,是去年儲存時受潮了,種下去準不出苗,得挑乾淨。”他身邊的陶甕裡,已經裝了小半甕挑好的種子,甕底墊著乾麥秸,防潮又透氣。
“李叔,我按您說的,把種子泡在溫水裡了,還加了點草木灰。”晚秋端著個木盆走過來,盆裡的種子泡得發脹,水麵飄著層淡淡的灰沫,“您說這樣能提高出苗率,真管用嗎?”這是李大夫從縣農技站學來的法子,溫水浸種能喚醒胚根,草木灰則能防地下蟲,比老輩的“乾種撒播”靠譜多了。
李大夫笑著點頭,伸手攪了攪盆裡的種子:“等泡夠三個時辰,撈出來晾乾,再拌點灶灰,種下去不出十天就能冒芽。對了,你家那畝沙土地,得先翻兩遍,把土裡的石子撿出來,不然保不住墒。”
院外傳來“叮叮當當”的打鐵聲,是趙木匠帶著幾個年輕小夥在修農具。陸承澤正幫著給犁頭包鐵皮,手裡的錘子敲得精準,鐵皮邊緣很快就貼合了犁頭:“趙叔,農書裡說,犁頭包鐵皮能減少磨損,比純木犁多耕十畝地都不壞。”他身邊堆著修好的鐮刀,刀刃磨得雪亮,木柄上還纏了圈細麻繩,握著手不滑。
蘇小石頭蹲在農具堆旁,手裡拿著個小刨子,正幫著把舊木耙的齒子刨光滑:“三姐,等我刨好這耙子,就能幫你耙地了!”他的小臉上沾了點木屑,卻笑得格外認真——去年他還隻能幫著撿糜穗,今年總算能搭把手乾農活了。
村民們也都忙著備春耕,有的在地裡翻土,有的在家浸種,有的幫著修農具。張嬸家的院壩裡,曬著剛淘好的糜子種,她一邊翻種一邊喊:“晚秋,等會兒咱一起去公社領化肥,聽說今年發的是新到的氮肥,能讓糜苗長得壯!”
可等到去公社領化肥的日子,卻出了岔子。張嬸和幾個村民推著獨輪車趕到公社糧站,卻被告知雁歸村的化肥和備用種子都被張富貴領走了。“領走了?”張嬸急得抓住糧站保管員的胳膊,“我們村的配額,憑啥他來領?”
保管員歎了口氣,指了指牆角的空袋子:“張副主任說,你們村的化肥受潮了,他拉回去晾曬,種子也得先‘篩選’,讓你們三天後來取。”
張嬸一聽就知道不對勁,趕緊跑回村報信。晚秋正在地裡翻土,聽了這話,手裡的鋤頭“哐當”掉在地上:“三天後取?春汛還有五天就到了,等他曬完,咱們就誤了播種期!”她顧不上拍身上的土,拉起張嬸就往公社跑,陸承澤聽說後,也趕緊揣上公社發的《春耕物資分配細則》跟了過去。
趕到張富貴家時,正看見他的侄子張狗剩往驢車上搬化肥袋,袋子上印著“雁歸村配額”的紅漆字,卻被他往紅旗村的方向趕。“張富貴!你把我們的化肥和種子弄哪兒去了?”晚秋衝過去,攔住驢車。
張富貴從屋裡走出來,手裡還拿著個空種子袋,三角眼一瞪:“誰說是你們的?這化肥是公社讓我暫存的,種子是我幫紅旗村篩選的——他們村的地多,得先種,你們村晚幾天沒事!”
“晚幾天沒事?”陸承澤把《春耕物資分配細則》遞到他麵前,指著上麵的條款,“細則裡寫得明明白白,各村物資專人專領,不得挪用!春汛前必須播種,誤了農時,你擔得起責任嗎?”細則上蓋著公社的紅章,字字清晰,做不了假。
張富貴一把搶過細則,揉成一團扔在地上:“我不管什麼細則!我是公社副主任,我說了算!你們想領物資,就得等紅旗村種完!”他說著就要讓張狗剩趕車走,卻被晚秋死死拽住韁繩。
“你敢!”晚秋的聲音冷得像剛化的冰,“這化肥和種子是雁歸村的命根子,你要是敢拉走,我們就去縣上告你,告你挪用春耕物資,破壞生產!”這時,老村長帶著十幾個村民也趕來了,有的扛著鋤頭,有的拿著鋤,把張富貴家的院門堵得嚴嚴實實。
“張富貴,你要是還有點良心,就把物資還給我們!”老村長拄著拐杖,氣得手都抖了,“誤了農時,咱們全村人都得餓肚子,你也彆想好過!”村民們也跟著喊:“還我們物資!還我們種子!”
張富貴看著圍上來的村民,又看了看晚秋堅定的眼神,心裡發虛,卻還想狡辯:“我……我就是想幫你們曬曬化肥,怕你們用了受潮的化肥,糜苗長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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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你假好心!”晚秋走到驢車旁,掀開蓋在化肥上的布,裡麵的化肥袋乾乾爽爽,根本沒受潮,“你就是想把我們的物資給紅旗村,好讓你侄子多收糧!”她又在張富貴家的柴房裡找到了雁歸村的種子,被裝在個破麻袋裡,有的還被老鼠啃了個洞。
“這就是你說的‘篩選’?”李大夫撿起顆被啃過的種子,氣得直發抖,“你這是在毀我們的春耕!”
正在這時,公社的物資員騎著自行車來了,他是接到村民的反映趕來的。看到眼前的情景,又聽了晚秋的訴說,物資員臉色沉了下來:“張富貴,你私自挪用鄰村物資,還損壞種子,這是嚴重違反春耕規定!趕緊把化肥和種子還給雁歸村,再寫份檢查交到公社!”
張富貴見物資員來了,再也沒法抵賴,隻能悻悻地讓張狗剩把化肥和種子卸下來。“算你們狠!”他瞪了晚秋一眼,轉身躲進了屋裡。
村民們扛著化肥、抱著種子往回走,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晚秋抱著種子袋,摸了摸裡麵飽滿的籽粒,心裡總算踏實了。陸承澤走在她身邊,輕聲說:“明天咱們就浸種、播種,一定能趕在春汛前種完。”
回到村時,天已經擦黑了。村民們把化肥和種子分到各家各戶,院壩裡又響起了浸種的水聲、修農具的打鐵聲。蘇小石頭抱著分到的種子,湊到晚秋身邊:“三姐,明天咱們就能種地了嗎?”晚秋摸了摸他的頭,笑著點頭:“是,種下去,秋天就能收好多糜子,咱們再也不用餓肚子了。”
窗外的月光灑在浸種的木盆上,種子在水裡輕輕晃動,像在孕育著新的希望。晚秋知道,隻要守住春耕,守住這些種子,雁歸村的日子就會像地裡的糜苗一樣,一步步往上長,再也不會回到那個饑寒交迫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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