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蘑菇湯才喝到一半,楚清歌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沈墨坐在離爐火最遠的角落,背挺得筆直,閉目調息。這本是尋常景象——自從離開玄天宗,他每日晨昏定省般雷打不動地修煉兩個時辰。
但今天,他額角在冒冷汗。
細密的汗珠順著緊繃的下頜線滑落,沒入玄衣領口。握劍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指節捏得發白。
最明顯的是他膝上橫著的那柄殘劍——劍身在鞘中發出極輕微的嗡鳴,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躁動不安。
“沈師兄?”楚清歌放下湯碗,試探著叫了一聲。
沈墨沒回應。他眉心蹙起,眼角那顆淺褐色的淚痣……似乎在隱隱發亮。
小朱朱從湯碗裡抬起頭,破幻瞳瞬間開啟:“主人!沈師兄眉心有黑氣在竄!”
“魔氣反噬。”赤羽展翅落到楚清歌肩頭,金紅眼瞳緊緊盯著沈墨,“他體內天煞魔體與浩然劍意本就相衝,此前靠修為強行壓製。如今重傷未愈,又連日奔波,平衡破了。”
阿甲嚇得扔了手裡的礦石:“那、那怎麼辦?挖個坑把沈師兄埋起來降溫?”
“埋你個頭!”楚清歌敲了它一下,快步走到沈墨麵前,蹲下身,“沈墨,能聽見我說話嗎?”
沈墨睫毛顫了顫,沒睜眼,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退開。”
話音剛落,一股陰寒暴戾的氣息猛地從他身上炸開!
不是魔氣外放——更像是失控的堤壩裂開一道縫,洪水般的負麵情緒傾瀉而出:暴怒、殺戮欲、毀滅衝動……純粹而黑暗的惡意瞬間充斥了整個洞穴。
小朱朱“啾”地一聲炸毛躲到楚清歌身後。阿甲直接縮成了球。連赤羽都渾身羽毛倒豎,喙邊冒出防禦性的火星。
楚清歌沒退。
她迎著那股令人窒息的惡意,伸手——不是去碰沈墨,而是碰向一直被他握在左手中的那截古樸劍鞘。
指尖觸及鞘身的刹那,通靈之體全力運轉!
嗡——
劍鞘劇烈震動起來!
不是殘劍那種躁動的嗡鳴,而是低沉、厚重、仿佛從大地深處傳來的共鳴。鞘身上那些古老晦澀的紋路次第亮起,散發出溫潤而堅定的微光。
“有效果!”楚清歌眼睛一亮,“劍鞘在壓製魔氣!沈墨,鬆手!讓它自己來!”
沈墨的手卻攥得更緊,指節幾乎要嵌進鞘身。他臉色白得嚇人,汗水已經浸濕了鬢發:“……它會……排斥魔體……”
“排斥個屁!”楚清歌急了,直接上手去掰他手指,“它要是真排斥你,早把你彈飛了!它能跟你共鳴,就說明認你!你現在不信任它,才是找死!”
她力氣不夠,掰不動。赤羽見狀俯衝下來,用爪子幫忙扒拉:“鬆手!你想被心魔吞了變瘋狗嗎?!”
“沈師兄!鬆手啊!”小朱朱也撲上來用喙啄他手背。
阿甲一咬牙,衝過來用腦袋頂沈墨的胳膊:“鬆!手!”
四隻一人一鳥一鳳一穿山甲)齊心協力,終於撬開了沈墨死死攥著劍鞘的手指。
劍鞘脫手的瞬間——
“錚!”
清越的劍鳴響徹洞穴!
不是從殘劍發出的,而是劍鞘自身在嗡鳴!那些亮起的紋路光芒大盛,竟自行懸浮起來,緩緩飄到沈墨胸前,光芒如水般流淌,將他整個人包裹其中。
沈墨渾身一震,猛地睜開眼。
那雙總是清冷沉靜的眼眸,此刻瞳孔深處有血紅的暗芒在瘋狂閃爍——那是心魔具象化的征兆。但劍鞘的光芒正一點一點壓向那片血紅,像晨曦驅散夜霧。
“彆……抗拒……”楚清歌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讓它進去。劍鞘裡的封印之力不是敵人,是工具——是你現在最需要的‘秤砣’!”
沈墨的呼吸粗重得像破風箱。他死死盯著胸前懸浮的劍鞘,額角青筋跳動,顯然在進行極其艱難的鬥爭——是繼續用意誌力硬抗心魔,還是接納這股外來的、未知的力量?
三息。
五息。
十息。
就在楚清歌以為他要失敗時,沈墨忽然閉上眼,整個人鬆懈下來。
不是放棄抵抗的頹然,而是……卸下重擔的釋然。
他不再對抗劍鞘的光芒。
那些溫潤的光流瞬間暢通無阻,滲入他的經脈,湧向靈台,包裹住躁動的魔元核心。
奇跡發生了。
原本在沈墨體內橫衝直撞、幾乎要衝破壓製的魔氣,在劍鞘光芒的引導下,開始緩慢地……旋轉。
不是被消滅,也不是被驅逐,而是被“梳理”。
就像一團亂麻被一雙靈巧的手慢慢理順,暴躁的能量逐漸平息,歸於有序的流轉。那些瘋狂竄動的血紅暗芒,在劍鞘光芒的包裹下,一點點褪去暴戾,沉澱為暗沉的深黑。
半個時辰後。
沈墨睜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