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歌眨眨眼。
沈墨已經閉上眼睛,微微偏過頭,將左臉側向她。晨光裡,那顆淚痣清晰可見,安靜地綴在眼角下方,像一枚小小的烙印。
楚清歌咽了咽口水,慢慢抬起手。
她的指尖有些涼,碰到沈墨皮膚時,兩個人都輕輕顫了一下。
觸感很平常——就是皮膚,溫熱的,帶著活人的氣息。但就在指尖落下的瞬間,楚清歌的通靈之體自動運轉起來。
她“聽”見了。
不是聲音,是一種更深層的共鳴。那顆淚痣底下,仿佛有一座沉寂的冰山,冰封著浩瀚而沉重的“存在”。痛苦、孤獨、漫長的時光、一次又一次輪回的疲憊……這些東西被壓縮、封存,凝結成這顆小小的印記。
而在冰山的最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緩慢搏動。
像心跳,又像……鎖芯轉動的哢噠聲。
楚清歌的呼吸滯住了。
她忽然想起沈墨說的——咒印是刑具,鎖著萬年的痛。可直到此刻親自觸碰,她才真正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那不是一句輕飄飄的“我疼”,那是實實在在的、累積了萬載光陰的重量。每一次天雷劈下,每一次心魔噬咬,每一次孤獨前行卻看不到儘頭的絕望……所有這些,都被壓縮在這枚小小的痣裡,日夜灼燒。
而她指尖所觸的溫熱皮膚下,鎖著整座地獄。
“沈墨……”她喉嚨發緊,聲音有點抖,“你平時……就帶著這些東西……過日子?”
沈墨睜開眼。
他看見楚清歌眼眶紅了,不是哭,是那種憋著的、又心疼又憤怒的紅。她的指尖還停在他眼角,微微發顫。
“嗯。”他低聲應道。
“這他媽……”楚清歌咬牙,指尖無意識地在淚痣上輕輕摩挲了一下,“這也太欺負人了……”
就在這一瞬間——
淚痣驟然泛起微光!
不是昨晚失控時的刺目光芒,而是柔和的、溫吞的淺金色,像晨曦透過薄霧。與此同時,楚清歌腦中“轟”的一聲,無數畫麵奔湧而來!
不是記憶碎片,是更直接的“感受”。
她“看見”沈墨獨自站在荒原上,天雷如瀑,劈得他皮開肉綻,他卻仰著頭,一遍遍運轉心法,將雷霆之力導入經脈淬煉。
她“感覺”到心魔在靈台裡尖嘯,撕扯神魂,而沈墨盤坐在黑暗裡,咬著牙,用浩然劍意一寸寸將魔念逼退。
她“聽見”他在無數個漫長的夜裡,對著空無一人的洞府,低聲念誦清心咒,一遍,又一遍。
萬年光陰,壓縮成一瞬的洪流。
楚清歌猛地抽回手,踉蹌後退,一屁股坐在石頭上,大口喘氣。
“清歌!”沈墨上前一步,獨臂扶住她肩膀。
“我……我沒事。”楚清歌擺擺手,臉色發白,眼睛卻亮得嚇人,“就是……信息量有點大,腦仁疼。”
她緩了緩,抬頭看沈墨,眼神複雜得像揉碎了一整片星空。
“你……”她張了張嘴,最終隻擠出一句,“你真能扛。”
沈墨沉默片刻,鬆開手,坐回對麵。
“習慣了。”他又說了一遍這個詞,但這次,楚清歌聽出了底下那層意思——不是不痛,是痛得太久,久到成了生命的一部分。
溶洞裡安靜下來。暗河水聲潺潺,赤羽梳理羽毛的簌簌聲,阿甲在地下挖土的悶響……所有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襯得這一刻的沉默格外厚重。
過了很久,楚清歌才又開口。
“沈墨。”
“嗯?”
“咱們一定得把天道揍趴下。”她一字一句地說,眼睛盯著他眼角的淚痣,那裡光芒已經褪去,恢複成尋常模樣,“不為你,也不為我——就為它這麼欺負人,也該挨頓狠的。”
沈墨看著她。
晨光裡,她的臉還有些蒼白,但眼神已經重新燃起那種熟悉的、亮晶晶的光——那種“這活兒我接了”“包在我身上”的光。
昨夜篝火邊,她說他們是戰友。
而現在,沈墨忽然覺得,戰友這個詞,或許還太輕了。
“好。”他聽見自己說,唇角極輕微地彎了一下,“一起。”
楚清歌這才笑起來,那點蒼白徹底褪去,又恢複了生機勃勃的模樣。她拍拍膝蓋站起來,從儲物袋裡又摸出兩包東西。
“給,壓壓驚。”她扔給沈墨一包,自己拆開另一包,“特製辣味薯乾,加了安神草粉,吃完腦子能清醒點。”
沈墨接過,看著手裡紅彤彤的零食,又看看已經開始哢嚓哢嚓啃起來的楚清歌。
那顆淚痣安靜地伏在眼角,但昨夜被那簇小火苗融化的寒冰一角,此刻仿佛又蔓延開一些。
原來真的會不一樣。
他想。
因為有個人,會為他的萬年孤痛紅了眼眶,會在觸碰咒印後第一反應不是畏懼,而是咬牙切齒要替他報仇,會在逃命路上不忘塞給他一包辣薯乾,說吃了能壓驚。
雨早停了,天光正好。
溶洞外有鳥鳴傳來,清脆悅耳。而洞內,兩個人並肩坐著,一個啃薯乾啃得哢嚓響,一個慢條斯理地吃,偶爾對視一眼,眼底都有光。
那顆鎖了萬載寒冰的淚痣,在這一刻,真的照進了一束實實在在的、暖烘烘的日光。
喜歡仙指問心請大家收藏:()仙指問心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