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中上下,如今見了陳世勝,無不恭敬地尊稱一聲“陳先生”。他的命令,有時甚至比王霸天的還好使。因為闖王信他,近乎盲目的信。
老劉倒是找王霸天隱晦地提過幾次,說擴張太快,根基不穩,降卒太多,恐生內亂,百姓疲於征戰,怨聲漸起。
可王霸天正沉浸在氣吞萬裡如虎的豪情裡,哪裡聽得進去?反而覺得老劉年紀大了,魄力不足。
“老劉啊,你就是太謹慎!成大事哪能前怕狼後怕虎?世勝說得對,亂世就得用重典,快刀才能斬亂麻!等老子占了南鴻半壁江山,還怕沒人種地?還怕沒糧食?”
老劉看著王霸天那被野心燒得通紅的眼睛,知道再勸無用,隻能暗自歎息,更加埋頭於處理那些堆積如山的後勤文書,儘量讓這架瘋狂奔馳的戰車,不至於因為缺糧少餉而當場散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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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恒生將最後一名戰士亡魂度化,木魚聲停。他緩緩睜開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停屍棚裡那濃重的死氣似乎淡去了些許,但棚外,天色依舊陰沉。
他走出停屍棚,幾個民夫立刻上前,準備將處理好的屍體運去掩埋。
“等等。”段恒生忽然開口。
民夫們停下動作,疑惑地看著他。
段恒生走到一具屍體前,掀開白布。那是個很年輕的士兵,可能還不到二十歲,臉上還帶著稚氣,胸口一個猙獰的血洞已經不再流血。段恒生記得他,好像是青嵐崗之戰後新投軍的流民,登記名字叫李狗蛋。
“找個好點的地方埋了,單獨埋,立塊木牌。”段恒生聲音平淡。
民夫們麵麵相覷,有些為難。按照現在的規矩,都是幾十人合葬一個大坑,立個集體墓碑了事,省時省力。
“山陵使大人,這不合規矩啊,陳先生吩咐要效率……”一個膽大的民夫囁嚅道。
段恒生眼皮都沒抬,隻是用手指輕輕拂過那年輕士兵冰冷僵硬的額頭,感受著那最後一絲尚未完全散去的茫然與恐懼。
“在這裡,死人歸我管。”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我說怎麼埋,就怎麼埋。”
民夫們被他那平靜無波卻透著寒意的眼神一掃,頓時噤聲,連忙點頭哈腰:“是是是,聽大人的!”
段恒生不再理會他們,背著手,踱步走上了義塚的高處。放眼望去,新墳舊塚,無邊無際。寒風卷著紙錢的灰燼,打著旋兒飛向灰蒙蒙的天空。
他看見遠處邊城的輪廓,在那片低垂的烏雲下,像一頭匍匐的巨獸。城內隱約傳來的不是往日的市井喧鬨,而是軍隊操練的號子和馬蹄踏過青石路的轟鳴。
“以戰養戰……”段恒生低聲重複著這四個字,嘴角扯起一抹譏誚的弧度,“養肥的是誰?戰死的又是誰?”
他摸了摸懷裡的小鐵鍬,冰涼的觸感讓他躁動的心緒稍稍平複。
就在這時,一個傳令兵騎著快馬,旋風般衝上義塚,滿臉興奮,隔著老遠就大喊:
“山陵使大人!捷報!落雁城已破!闖王大軍不日即將凱旋!”
聲音在空曠的墳地裡回蕩,驚起幾隻枯樹上的寒鴉,呱呱叫著飛走了。段恒生站在墳頭之間,看著那傳令兵興高采烈的背影,又看了看腳下這片沉默的土地。
“凱旋?”他嗤笑一聲,抬頭望了望依舊陰沉,卻隱約透出一絲虛浮暖意的天空。
冬天,眼看就要過完了。
可這春天,真他娘的能暖和起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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