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恒生頂著滿腦袋的包和一臉生無可戀的表情，默默回到了西山仙府。
他沒像往常那樣癱在大青石上唉聲歎氣，或者找鐵柱的晦氣，而是一頭鑽進了山洞最裡麵那個堆放雜物的角落，抄起他那柄烏沉沉的小鐵鍬，對著堅硬的地麵，吭哧吭哧就開始刨。
那架勢，那專注的神情，那帶著點悲憤的發力，仿佛又回到了當年在西山陵園兢兢業業刨坑埋屍的“光榮歲月”。
突眼和大嘴正蹲在洞口，回味著剛才老爺被主母追打三個山頭的精彩場麵，見狀不由得麵麵相覷。
“老爺這是……氣瘋了？”突眼撓了撓他那頭濃密的黑發，小聲嘀咕，“開始自殘……啊不，是開始刨地泄憤了？”
大嘴咂咂嘴，一臉篤定：“我看像！主母剛才那木條揮得，我看著都屁股疼！老爺肯定是覺得麵子掛不住，又不敢還手，隻好拿地出氣！”
連步便宜都被那沉悶而有節奏的刨地聲驚動了，從實驗室裡探出頭，看了一眼角落裡塵土飛揚默不作聲隻管刨地的段恒生，眉頭微蹙，喃喃道：“莫非是某種新型的煉體法門？以大地為爐，以鐵鍬為引，錘煉意誌，激發肉身潛能？嗯……有點意思。”他摸著下巴，眼神又開始閃爍起科研的光芒，似乎在考慮要不要把“刨地”也加入他的丹道輔助修煉套餐。
毛小豆發泄完怒火，在山穀裡吹了會兒冷風，慢慢也冷靜下來了。她溜達回洞口，沒看到段恒生像往常一樣跳出來跟她鬥嘴，心裡頓時咯噔一下。再聽到洞裡傳來的沉悶刨地聲，以及突眼大嘴那倆夯貨的竊竊私語，一股內疚感如同藤蔓般悄悄纏上了心頭。
她走到洞口，悄悄往裡張望。隻見段恒生背對著她，弓著腰，一鍬一鍬地鏟著土，動作機械而執著，那沉默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線下，竟透出幾分蕭索和委屈。
毛小豆的心一下子就軟了。
她開始深刻反思自己。
是不是……出手太重了？雖然那混蛋嘴賤又氣人，但好歹救過自己的命，還收留了自己。自己這三十多年，被那長臉白胡子老坑貨關在山洞裡，心態確實變得有些敏感易怒，斤斤計較。一點點小事就能點燃怒火，還把委屈都發泄到了他身上。
這實在不該啊！
想當年，她毛小豆也是飄門傑出傳人，坑蒙拐騙……呃，是隨機應變、從容周旋於各色人物之間，何時這般沉不住氣過？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心態一調整，毛小豆頓時覺得豁然開朗，胸中塊壘儘去。她深吸一口氣，臉上重新掛起了那種能甜死蜜蜂的招牌笑容，邁著輕盈的步子，嫋嫋婷婷地走進了山洞。
她走到段恒生身後，無視了那飛揚的塵土，用一種能膩死人的甜糯嗓音，輕輕喚道：
“夫~~~君~~~”
“你在乾嘛呀？累不累呀？要不要人家給你擦擦汗呀？”正刨得起勁，心裡盤算著底下靈脈到底有多深的段恒生，被這突如其來的甜得發齁的稱呼嚇得渾身一激靈，手裡的鐵鍬差點脫手砸到自己腳麵。
他猛地轉過身，一臉驚悚地看著笑靨如花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的毛小豆，仿佛看到了什麼洪荒凶獸。
“你……你叫我啥？”段恒生掏了掏耳朵，懷疑自己是不是刨地刨得出現了幻聽，“你腦子被步老頭的毒煙熏壞了？還是被鬼麵蜂蟄傻了？”
這女人前一刻還揮舞著木條要跟他拚命，恨不得把他抽成陀螺，怎麼轉眼就變成這副模樣了？事出反常必有妖！難道是想騙爺我放鬆警惕，然後搞個更大的偷襲？
段恒生瞬間警惕起來，下意識地握緊了小鐵鍬，眼神裡充滿了戒備。
毛小豆見他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心裡覺得好笑，麵上卻愈發溫柔，甚至還往前湊了湊，掏出一塊香噴噴的手帕，作勢要給他擦根本不存在的汗：
“夫君說的哪裡話，方才……方才是人家不對，一時心急，誤會了夫君，還動了手。”
微微低頭，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頸，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懊悔和嬌羞，“夫君大人有大量，莫要與小女子計較嘛。你看，你這都開始刨地泄憤了，定是心裡委屈得緊。快彆刨了，這粗重活兒，哪是夫君該乾的？”
段恒生被她這連消帶打軟語溫言弄得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連連後退，差點一腳踩進自己剛刨的坑裡。
“停停停！打住！”他舉起鐵鍬，如同舉起一塊石板當盾牌，擋住毛小豆的柔情攻勢，“毛小豆，你有話直說！彆整這出！爺我害怕！你到底想乾啥？是不是又想坑我？”
“夫君怎能如此想我？”毛小豆泫然欲泣，眼圈說紅就紅，“人家是真心知錯了嘛~以後定當恪守婦道，相夫教子……呃，是好好修煉，與夫君共同經營這西山仙府，再也不胡亂發脾氣了。”
她說著，又往前逼近一步，眼神真誠得讓人發毛。
段恒生看著她的樣子，心裡直打鼓。這轉變也太快了，比步便宜炸爐還突然！他琢磨著，難道是自己剛才被打得太慘，激發了這女人的同情心？或者說……她真的認識到錯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