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心腹侍從躬身垂首，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每一個字都浸透著精心調製的恭維與不著痕跡的渲染，像是在陳述一件既成事實，又刻意放大了其中的不易與珍貴。
“靈仙子有所不知，這萬玲共鳴大陣，啟動一次，要維持住眼前這般如夢似幻的景象，所耗能量若是換算下來，差不多要耗費幾千上品靈石呢！”
“而且，陣法核心每次激發後，都需要以靈氣溫養許久才能恢複靈性。平時咱們王上自己都節儉得很，若非重大節慶或必要時刻，絕舍不得輕易開啟。也隻有像您這般尊貴的客人蒞臨，王上才會不惜代價，讓您有幸得見此等奇景，聆聽這洗滌心靈的玲瓏清音啊！”
玲瓏王立刻適時地側首，故作不悅地瞪了那心腹一眼，低聲嗬斥道“多嘴！與貴客說這些細枝末節做什麼？平白擾了雅興！”
他聲音裡帶著一絲刻意的薄責，轉而麵向靈小小時，臉上已瞬間堆起和煦如春風般的笑容，語氣輕鬆得仿佛在談論天氣，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輕描淡寫。
“靈小友遠道而來，風塵仆仆，又是首次光臨我這玲瓏城，乃是本王座上貴客中的貴客！能讓小友一睹我玲瓏城獨有的風采，切身感受這玲瓏二字的真意與精髓，區區靈石，算得了什麼？身外之物罷了。切莫聽他們胡言亂語，隻管靜心欣賞這天地造化的妙音便是。”
幾千上品靈石！
這個數字如同一聲巨鐘，在靈小小的腦海中轟然炸響，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甚至連下方那悅耳清脆的玉器交鳴聲，此刻聽來都變得無比刺耳！
幾千上品靈石……這足夠棋城那幾十萬人，安安穩穩地生活多久？能買來多少救命的糧食和清水？
原來……她拚命想要護住的那座城，在更高位者眼中，其價值，甚至比不上一場短暫的取悅貴賓的聲色表演。
經過一夜的輾轉反側與勉強休息之後，次日清晨，玲瓏王興致勃勃地親自引領靈小小參觀他那座堪稱藝術瑰寶的後花園。
奇花異草，爭奇鬥豔，成千上百個品種，形態、顏色、香氣無一不精，無一不美，仿佛將世間所有的絢麗都濃縮於此。
“靈小友，你看本王閒暇時侍弄的這些花兒，開得可還入眼？”玲瓏王負手而立，語氣中帶著顯而易見的自得與期待。
靈小小目光掃過這片完美得幾乎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繁花錦簇，輕輕點了點頭。玲瓏王見狀，似乎很隨意地追問了一句，帶著考校與迎合的意味“不知小友遊曆此園，最為欣賞、最喜歡的是其中哪種花？”
靈小小的視線漫無目的地遊移，最終落在不遠處一叢嬌嫩欲滴，將開未開的花苞上，隨口答道“我覺得……這種含苞待放的時候，帶著無限的期待與可能，最美。”
她話音未落，甚至尾音還未完全消散在空氣中，玲瓏王隻是一個幾乎難以察覺的眼神示意，早已侍立在一旁的園丁們便如同接收到最明確指令的機械，立刻毫不猶豫地行動起來。
他們手持特製的玉剪，動作精準而迅速，穿梭在花叢中。
不過短短一炷香的功夫，整個廣闊花園裡，但凡是靈小小剛才所指的那種品類的花，所有已經盛開的，甚至隻是剛剛微綻露出一絲花蕊的花朵，無一例外，全部被齊根剪除，如同被清除的瑕疵，隨意丟棄在角落，隻留下統一處於含苞待放狀態的花蕾。
靈小小看著眼前這瞬間被強行統一的美，喉嚨有些發緊。
第三天，伺候靈小小起居的貼身侍女悄無聲息地換了一個。
當那新來的侍女低著頭，邁著細碎恭謹的步伐，為她奉上溫度剛好的靈茶時，靈小小無意間瞥見對方側臉，心臟猛地一跳，幾乎漏跳了半拍。
那張臉……那眉眼，那輪廓，竟與她記憶中的左清有八九分的驚人相似！
靈小小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仔細感知，確認對方身上沒有施用任何易容或幻形法術的痕跡，完完全全就是天生如此相像。那一瞬間的恍惚與錯覺如此強烈，讓她幾乎脫口而出。
“左……姐姐？”
那侍女顯然早已得到過嚴苛的吩咐和訓練，麵對這失態的稱呼，並未表現出任何驚訝或異樣，隻是順從地抬起頭，對著靈小小露出一抹標準化的笑與左清那天然清冷中略帶疏離的氣質截然不同。
靈小小瞬間明白了過來，一股複雜的情緒猛地湧上心頭，讓她像是被兜頭潑了一盆冷水，默默地閉上了嘴，將所有翻騰的情緒都壓回了心底。
第四天，玲瓏王設下極為盛大的歡迎宴會，玲瓏國內所有有頭有臉的貴族、重臣儘數到場，濟濟一堂，共同作陪。
長長的宴會桌上，擺滿了靈小小從未見過、甚至連想象都難以企及的珍饈美饌，許多食材光華流轉，她連名字都叫不出。
她唯一認得的，是每位賓客麵前都疊放著的，用來擦拭手臉的柔軟絲巾。那是一種名為冰蠶雲絲的材料，對於築基期修士而言，是頗為昂貴能輔助凝神靜氣的修煉資源。平日裡得到一小塊都需珍惜使用。
然而在這裡，在這宴會之上，它僅僅是用完即棄的消耗品。
貴族們談笑風生，隨意地用這冰蠶雲絲輕輕擦一下嘴角沾染的油漬，或者擦拭一下剛剛拿起靈果的手指，然後便像對待尋常廢紙一般，隨手將其丟棄在一旁侍從捧著的托盤裡。
宴會還未進行到一半，那些依舊散發著微弱瑩光的絲巾，已經在宴會廳的角落堆成了一座刺眼的小山。
靈小小怔怔地看著那堆由修煉資源堆積而成的垃圾，又緩緩移開視線，掃過宴會上那些對此習以為常，依舊言笑晏晏的眾人，說不出任何話。
第五日，當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一股熟悉而強橫的金丹後期氣息，如同利劍般穿透了玲瓏王宮華麗的防禦結界，毫不掩飾地直逼而來。
莫武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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