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室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息，隻有塵埃在從窗欞縫隙透入的微弱光柱中無聲浮動。靈小小已經在這裡呆坐了一周，姿勢幾乎未曾改變。
她纖薄的背脊挺得筆直，卻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靈魂的琉璃雕像，空洞的眼眸望著前方冰冷的牆壁，沒有焦距。
林玄趕到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景象。王昂早已將情況告知，但在王昂的認知裡，這隻是年輕修士驟然失去雙親後難以承受的悲痛，他並不知曉那血淋淋的，令人窒息的真相。
“已經一周了，就這麼坐著。”王昂壓低聲音，帶著一絲不忍，“再讓她緩緩吧，畢竟……她也隻是個二十出頭的孩子，遭此大變……”
林玄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邁步進去。他心中有愧，若非他的仇家，那對平凡的夫婦何至於遭此毒手？他此刻的出現，或許更像是一種刺激。
靜室內，靈小小聽不見外界的任何聲音。她的世界，在她揮出那一劍，看清血泊中真相的瞬間，就已經徹底崩塌、死寂了。
她想恨，那股灼燒五臟六腑的怨恨幾乎要將她撕裂。
恨那個連名字樣貌都不知道的幕後黑手？可那個具體執行的金丹修士，在完成這殘忍的構陷後，就在不遠處自絕身亡了，連讓她報複，逼問的機會都沒有。最該千刀萬剮的人，已經死了。
那恨誰？恨師父林玄嗎？是他引來的仇家，是他將這禍水間接引到了父母身上。可沒有師父，她現在可能還是那個在底層掙紮，為一點修煉資源發愁的煉氣小修士，父母或許依舊在為生計奔波，根本不會有後來的風光，也不會……不會成為彆人用來打擊師父的棋子。這恨意，纏繞著感激，變得無比矛盾，刺得她自己心生疼。
恨修仙管理局防護不力？可一個處心積慮的金丹修士，想要對兩個毫無防備的凡人下手，機會太多了，防不勝防。這恨，顯得無力。
恨父母當時與自己吵架，給了外人可乘之機？恨那些圍繞在他們身邊的狐朋狗友，利欲熏心？恨那些不肯放棄、變著法兒想攀附的勢力？
這些念頭如同毒蛇般竄過，卻最終都調轉了方向，將毒牙狠狠刺向了她自己。
最該恨的，是我自己啊！
一個金丹修士，空有這身移山倒海的修為，卻連最想守護的人都守護不住，讓他們因自己而死，甚至……是死在自己的劍下！那這修煉，究竟有什麼用？這身修為，帶來的究竟是力量，還是無法挽回的詛咒和罪孽？
剛修煉有成，本以為能讓父母過上幾天舒心好日子，享享清福。可他們真正輕鬆了多久？還沒來得及細細品味那份驕傲和安穩，就被這突如其來的厄運碾得粉碎，甚至至死都還帶著與她爭吵後的隔閡與傷心。
要是我再謹慎一點，神識探查得更仔細一些，看穿那拙劣卻惡毒的幻術……
要是我早早就在他們身上留下強力的護身法寶或印記……
要是我當初態度更堅決，強行讓他們遠離那些虛假的繁華和吹捧……
要是……要是……
無數個鑰匙在她腦海裡瘋狂盤旋，每一個都像一把鈍刀，反複切割著她的神經。可這世上，最無力的就是要是。
他們都死了。
這個冰冷的事實，如同萬載玄冰，將她徹底凍結。
而比死亡本身更殘酷的，是殺死他們的，正是她自己！是她親手揮出的劍，斬斷了父母最後的生機！那噴濺的、溫熱的鮮血，仿佛還殘留在她的感知裡，帶著鐵鏽般的腥氣，永世無法洗刷。
思緒不受控製地飄遠，跌入記憶的碎片裡。那些被她刻意忽略、如今卻清晰得刺目的美好過往，爭先恐後地湧現出來，與眼前的絕望形成最殘忍的對比：
她想起很小的時候，父親靈大勇將她扛在肩頭，去看元宵節的花燈。她騎在父親的脖子上，小手緊緊抓著他的頭發，看著滿城燈火如星河傾瀉，父親寬厚的肩膀是她全部的世界。母親何穗在一旁溫柔地笑著，不時提醒“大勇，你慢點，彆摔著小小。”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修為突破時，父母那欣喜若狂又小心翼翼的模樣。
他們拿出積攢了許久的錢，去黑市上換些碎靈石，父親打開布包時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樣，母親連夜為她縫製了一個小小的，用來裝靈石的布袋。
她想起自己因為修煉遇到瓶頸而沮喪時，母親會悄悄在她床頭放一碗甜甜的靈棗羹，父親則會用他那並不怎麼高明的笑話逗她“小小啊，你看你爹我，沒有靈根不也活得好好的？彆著急，慢慢來。”
她想起自己即將離家的前夜，父母在燈下反複清點她的行李，生怕漏了什麼。母親偷偷抹眼淚，父親則紅著眼眶，用力拍著她的肩膀“好好學！給爸媽爭氣！家裡不用你操心！”
還有那個她剛剛找到的，沒來得及送出的鐲子……那是父母在她十八歲生日時，省吃儉用，不知道跑了多少地方，才為她挑選的、帶著他們美好祝願的禮物。他們當時該是多麼期待看到她戴上時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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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溫暖的畫麵，如今都成了淬毒的利刃。曾經扛起她看世界的肩膀，被她親手斬斷；曾經為她抹去淚水的溫柔，湮滅於她引發的劍氣；那些殷切的期盼和無聲的愛，最終化作了她永遠無法償還的血債。
“師父。”靈小小乾澀嘶啞的聲音終於打破了靜室長達七日的死寂，她依舊望著牆壁，空洞的眼中沒有任何光彩，“我知道你在外麵。就你……進來吧。”
林玄在門外心中一凜，一股難以言喻的心虛和沉重感攥住了他。
他深吸一口氣，最終還是推開門，走了進去。室內昏暗，隻有靈小小單薄的身影坐在那裡。
他剛走近，還沒來得及說出任何安慰或道歉的話語，靈小小突然轉過身，猛地撲過來，緊緊抱住了他的腰，將臉深深埋入他的衣袍。
“嗚嗚嗚……”
她不再是那個年輕的金丹修士，隻是一個失去了全世界，在至親鮮血中迷失了方向的孩子。她的哭聲從一開始的沉悶嗚咽，迅速變為撕心裂肺的崩潰痛哭，瘦弱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每一滴眼淚都像是帶著血。
林玄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擁抱弄得心頭劇顫。這場景，這無助的哭泣，與他內心的一段記憶悄然重合，讓他的身體有瞬間的僵硬。
“是我……是我殺了他們！是我……”
靈小小在他懷中泣不成聲，語無倫次，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衣料裡，“我以為……我以為那是……我明明……明明可以看清的……我為什麼沒有看清……”
她的話語破碎，卻也道出的真相，也切割著林玄的心，她不是在指責他，而是將所有的罪責和痛苦，瘋狂地傾瀉在自己身上。
如同和記憶中那模糊卻同樣痛苦的畫麵重合一般，林玄此刻依然不知道該做些什麼，說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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