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便是最基本的秩序問題。”戶文語氣沉重，“咱們羅亞修士數量本就稀少，且多數各有職司。維持現有一百二十七城的治安、調解糾紛、打擊惡徒，已常常捉襟見肘。一旦放寬限製，外來修士、商旅、甚至各色人等湧入，魚龍混雜，糾紛必然陡增。屆時，我們哪裡來足夠多，足夠強的修士去維持秩序，確保新政之下不亂套？總不能全靠領主您一人震懾吧？這龐大的治安成本，從何而出？我們……實在是供不起那麼多額外的秩序維護者啊。”
他將修士短缺和治安成本這個確實存在的困難，與新政策直接綁定，暗示開放可能帶來失控。
“有道理。這是一個需要考慮的問題。還有呢？”靈小小點了點頭，表示聽到了，但未置可否，繼續引導他說出更多擔憂。
戶文見靈小小沒有反駁，心中稍定，繼續拋出第二個，也是他看來更具殺傷力的理由，臉上甚至浮現出痛心疾首的表情“其次，也是最令人頭疼的，便是那些無孔不入的走私客！”
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個詞，“這群該死的蛀蟲，靠著熟悉邊境險路，勾結內部少數敗類，每年不知道從我們羅亞盜走了多少珍貴的特產資源！這些都是羅亞的立身之本！即便在現行嚴控之下，我們都難以完全禁絕，每年損失慘重。若是全麵放開，降低門檻，那無異於給這些走私客大開方便之門！屆時，恐怕合法貿易尚未興盛，非法的掠奪性走私就會先泛濫成災，將羅亞本就有限的珍稀資源掏空！我們辛苦維持的產業，恐怕還沒等到外來競爭，就先被這些老鼠搬空了家底！”
他這番話，巧妙地將保護羅亞資源的大旗披在了自己身上，將可能衝擊他們壟斷的外來合法競爭，偷換概念成了非法走私掠奪，試圖喚起所有人包括可能受益的三家對資源流失的共同擔憂，將靈小小的政策與資敵，敗家隱隱掛鉤。
花廳內的氣氛隨著戶文的話語再次發生變化。原本暗自欣喜的李大、高韋、賀家才也微微蹙眉。
走私問題確實存在，也確實損害羅亞整體利益，若因此導致珍稀資源廉價外流，他們作為既得利益者同樣受損。而穀雨明和河之華則是感同身受，頻頻點頭，深以為然。
靈小小將眾人的反應儘收眼底。戶文提出的這兩個問題，一虛一實，秩序問題可以想辦法解決或部分妥協，但走私問題確實棘手，也觸及了羅亞資源流失的痛點，更容易引起共鳴和顧慮。
這正是她需要的，讓問題暴露出來，讓不同的立場和顧慮相互碰撞。她不會立刻給出完美解決方案，那反而會顯得過於急切和早有預謀。她要讓這些“問題”先在六家內部發酵，看看他們會如何反應，看看利益受損的三家會如何借題發揮，而受益的三家又會如何辯解或尋找折中方案。
“走私之患，確為頑疾。秩序維係，亦非小事。”
靈小小放下茶杯，聲音平靜，既未否定戶文的擔憂，也沒有說要開放。
“今日之議，本就是集思廣益。諸位既已明了方向，不妨都回去仔細思量。羅亞之興，非一日之功，亦非一人之責。如何既能打開局麵，引入活水，又能守住根本，杜絕漏洞，還需我等共同籌劃。今日便到此為止吧，三日後，我希望聽到諸位更具體的想法，無論是支持，是憂慮，還是解決之策。”
她以退為進，結束了這場暗流湧動的初議。拋出議題，留下思考和時間，將壓力與矛盾暫時交還給六家自己，他們自然會拉幫結派。
接下來，就看這三日，羅亞的上層，會因為這開放的風聲，激起怎樣的暗湧了。而她，正好可以借此機會，更清晰地看清每個人的立場，手腕和底線。
晚宴散去，莊園重新歸於寂靜，隻餘窗外陣法維持的虛假暖風輕輕拂動紗簾。靈小小獨坐靜室，燈火將她的身影拉長，投在光潔的地板上。
分化六大家族的目標算是初步達成。開放政策的提議，像一塊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必然會在他們之間激起爭奪與防禦的浪花，短時間內很難再鐵板一塊地對付自己。
但這還遠遠不夠。
“必須儘快組織起自己的勢力。”靈小小指尖無意識地點著桌麵，發出規律的輕響。她深知，自己未來可能要在這羅亞經營數十年甚至更久，單槍匹馬，縱有通天修為和東聯邦背書，也終究是孤木難支。
那六家今日可以因利益分歧而暫時分化，明日同樣可能因為共同的威脅，比如自己觸動了他們所有人的核心利益而重新聯手，用更隱蔽，更圓滑的方式將自己架空。
架空……對於一個初來乍到，缺乏根基的統治者而言，這是最可怕也最難以察覺的陷阱。
他們會對你畢恭畢敬，呈上精心修飾的報告，告訴你各地一切安好，然後借著你的命令，在實際執行中陽奉陰違，偷梁換柱。最終，你發出的政令出不了領主府，你看到的情景都是彆人想讓你看到的，你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經被隔絕在了真實權力之外。
到那時，再想扭轉，就難如登天了。
而打破這種信息繭房和執行力壁壘的關鍵，就在於擁有真正忠於自己，能深入羅亞各個角落的眼睛和手臂。
“建立勢力，肯定不能用他們的人。”靈小小很清醒，六大家族推薦來的人，或許有能力，但其忠誠的錨點必然首先在家族。
她要的，是純粹隻為自己效力的班底，沒有能力無所謂，第一點要忠誠。
“現在的我，真就是個光杆司令啊……”她自嘲地笑了笑。
除了師門背景和金丹修為，在這片陌生的凍土上，她幾乎一無所有。當務之急，是儘快拉起一個哪怕簡陋但起碼算得上能用的草台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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