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一戰的硝煙,在半月時光裡被風沙漸漸掩埋。
昔日“方舟”墜毀時留下的焦黑殘骸,如今已成為新生聚居地的核心樞紐。鏽蝕的艦體被打磨出新的光澤,延伸出的金屬支架撐起了成片簡易房屋——幸存者們用廢墟中回收的鋼筋水泥搭建牆體,以方舟的隔熱材料鋪設屋頂,一排排房屋沿著艦船中軸線整齊排列,如同守護著文明火種的衛兵。聚居地邊緣,由“基石”係統主導構建的空氣淨化塔正緩緩運轉,淡藍色的能量光幕籠罩著整片區域,將荒原上彌漫的有毒粉塵與放射性顆粒儘數過濾。呼吸間,不再是刺鼻的鐵鏽味與腐臭,而是混合著土壤濕氣與植物清香的潔淨空氣,讓每一個幸存者都忍不住貪婪地深呼吸。
更令人心安的,是聚居地東側的梯田。在Cecilia構建的“循環”框架引導下,“種子”核心逸散的溫和能量如同春雨般浸潤著土地,催生出土的作物帶著淡淡的熒光,葉片呈半透明的翡翠色,麥穗飽滿得仿佛要撐破外殼。老陳正領著幾個青壯年收割第一批成熟的作物,鐮刀劃過秸稈的脆響中,他布滿老繭的手輕輕撫摸著沉甸甸的稻穗,眼角的皺紋裡都盛滿了笑意。不遠處的空地上,幾個孩子脫掉了厚重的防護服,穿著簡易的棉布衣裳追逐嬉戲,他們的笑聲清脆悅耳,如同破冰的溪流,衝刷著這片土地上長久以來的死寂與絕望。
指揮塔的觀景台前,王哲憑欄而立,黑色的作戰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體內的能量不再像從前那般狂暴不羈,而是隨著“循環”秩序的流轉變得圓融順滑,抬手間便能感受到能量與周圍環境的共鳴。身旁的Cecilia穿著一身淡白色的長裙,蒼白的麵色已褪去大半,臉頰泛起健康的紅暈。她的指尖輕輕劃過觀景台的金屬欄杆,那裡倒映著聚居地的萬家燈火,眼神中不再是從前的冰冷機械,而是多了幾分屬於“人”的溫柔與鮮活。
“一切都在變好。”Cecilia輕聲說道,聲音如同林間的風。
王哲微微頷首,目光卻掠過聚居地的燈火,望向遙遠的天際:“但隱患仍在。”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地下深處的“種子”核心雖陷入休眠,但其本源的野性如同沉睡的火山,偶爾會傳來一絲躁動;而“破碎穹頂”離去時留下的能量餘波,如同跗骨之蛆,始終在大氣層外圍徘徊,那是懸在所有人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不知何時便會落下。
Cecilia的眼神也凝重起來,她抬手握住王哲的手,兩人掌心的能量相互交織,形成一道微弱的光幕:“無論何時,我們都在一起。”
重建的浪潮之下,裂痕正悄然滋生。
臨時議事廳內,木質長桌兩端坐滿了聚居地的核心成員,氣氛劍拔弩張。林博士穿著白色的科研服,將一份全息文檔投射在桌麵中央,文檔上的文字閃爍著冰冷的藍光:“根據‘基石’係統的數據庫分析,當前資源僅夠維持現有人口三個月的消耗,若要實現文明延續,必須實行集中化管理。”
全息文檔展開,詳細列出了統一配給製度、標準化勞作時間表,以及最具爭議的“新生兒天賦篩查與定向培養計劃”。“我們沒有時間浪費在無意義的自由上!”林博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語氣急切而堅定,“曾經的世界就是因為過度追求個體自由,才導致資源枯竭、秩序崩潰!現在,我們必須犧牲少數人的利益,確保整體的存續!”
他的話音剛落,立刻有幾位幸存者表示讚同。坐在左側的張叔曾是某軍區的老兵,經曆過文明崩塌的最黑暗時期,他重重一拍桌子:“林博士說得對!混亂隻會帶來毀滅,隻有絕對的秩序才能讓我們活下去!我支持集中管理!”
“我反對!”老陳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麵上劃出刺耳的聲響。他指著全息文檔上的“天賦篩查”條款,怒目圓睜:“我們拚死重建家園,不是為了再建一座監獄!統一配給意味著我們連選擇吃什麼的權利都沒有,天賦篩查更是荒謬——難道沒有所謂‘天賦’的孩子,就不配擁有自己的人生嗎?”
“這不是監獄,是生存之道!”林博士反駁道,“天賦不同,所能創造的價值就不同。讓有科研天賦的孩子鑽研技術,讓有體能天賦的孩子投身防衛,這是最高效的資源配置!”
“資源配置?”老陳冷笑一聲,“你忘了我們為什麼能活下來?是因為每個人都拚儘了全力,而不是因為誰的‘天賦’更高!”
爭論聲此起彼伏,議事廳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王哲坐在主位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沉默不語。他能感受到“基石”係統的底層邏輯正在滲透——那套偏向絕對理性的算法,將一切都量化為數據與效率,卻忽略了人性的溫度。更讓他警惕的是,當部分幸存者沉浸在安穩的生活中時,內心深處對“更強力量”“更優秩序”的渴望正在悄然滋生,這種負麵情緒如同藤蔓,正與地下休眠的“種子”核心產生著微弱卻危險的共鳴。
他看向Cecilia,發現她也正皺著眉頭,指尖縈繞著一絲淡淡的能量,似乎在感知著什麼。兩人目光交彙,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擔憂——人性的複雜,遠比他們想象的更難掌控,而這潛藏的暗流,或許比外部的威脅更加致命。
議事會不歡而散,分歧如同一道無形的鴻溝,將幸存者們分割開來。
接下來的幾天,聚居地的氛圍變得微妙起來。支持集中化管理的幸存者們自發組織起來,嚴格按照“基石”係統的規劃進行勞作,他們眼神堅定,行動統一,仿佛成為了秩序的信徒;而以老陳為首的反對者,則依舊按照自己的節奏生活,他們互相幫助,照顧老人和孩子,堅守著人性的底線。
王哲試圖從中調和,他提出了折中的方案:保留統一配給製度以應對資源短缺,但取消天賦篩查,讓孩子們自由成長。然而,這個方案既沒有得到林博士的認可,也沒能讓老陳完全滿意。
“王哲,你太心軟了。”林博士找到王哲,語氣中帶著一絲失望,“文明的進步需要犧牲,你這樣隻會讓我們重蹈覆轍。”
王哲看著他:“林博士,我們重建文明,是為了讓人活得更有尊嚴,而不是為了製造新的枷鎖。”
與此同時,老陳也來找過王哲。他坐在指揮塔的台階上,點燃了一支自製的煙卷,煙霧繚繞中,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王哲,我知道你不容易,但我們不能丟了做人的根本。如果連自己的孩子都不能自由選擇未來,那我們拚死守護的,到底是什麼?”
王哲沉默了。他明白林博士的焦慮,也理解老陳的堅守,可人性與理性的平衡,從來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讓他憂心的是,他能感覺到,“種子”核心的躁動越來越頻繁,而那些渴望力量的幸存者身上,正散發出與“種子”核心同源的負麵能量,兩者相互牽引,仿佛隨時都會引發一場災難。
Cecilia察覺到了王哲的煩惱,她陪著他坐在指揮塔上,望著下方燈火通明的聚居地:“人性本就複雜,有光明就有黑暗,有堅守就有欲望。我們能做的,就是守住底線,不讓黑暗吞噬光明。”
王哲握住她的手,心中漸漸有了決斷。他知道,想要化解內部的分歧,僅僅依靠調和是不夠的,他們需要一個共同的目標,一個能讓所有人團結起來的理由。而他沒有想到的是,這個理由,會以一種極其殘酷的方式到來。
刺耳的警報聲突然劃破聚居地的寧靜,如同平地驚雷,讓所有幸存者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指揮塔內,“基石”係統的紅色警報燈瘋狂閃爍,全息屏幕上跳出一行行急促的文字:【檢測到高維躍遷信號!坐標:柯伊伯帶外圍!信號特征匹配:87.3%與‘破碎穹頂’相符!數量:三!預計抵達近地軌道時間:71小時!警告:對方能量讀數遠超上次接觸單位!】
“破碎穹頂”四個字,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瞬間激起千層浪。林博士臉色慘白,身體微微顫抖,他盯著屏幕上的能量讀數,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恐:“怎麼可能……他們的能量強度,是上次的十倍不止!”
議事廳內的幸存者們聽到警報後紛紛趕來,當他們看到屏幕上的信息時,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有人雙腿發軟,癱坐在地上;有人雙手合十,默默祈禱;還有人忍不住尖叫起來,眼中充滿了絕望。
“完了……我們死定了……”一個年輕的幸存者喃喃自語,他的父母在第一次“破碎穹頂”的襲擊中喪生,那段記憶成為了他心中永遠的陰影。
“閉嘴!”老陳大喝一聲,試圖穩定人心,但他緊握的拳頭和微微顫抖的身體,卻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安。上一次,他們依靠Cecilia的力量和對方的輕敵才勉強獲勝,而這一次,對方不僅來了三艘戰艦,能量強度更是遠超從前,他們根本沒有勝算。
指揮塔內的氣氛凝重得讓人窒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王哲身上。他是聚居地的領袖,是他們最後的希望。
王哲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他知道,此刻自己不能慌亂,否則整個聚居地都會徹底崩潰。他看向身旁的Cecilia,她的臉色也有些蒼白,但眼神中卻沒有絲毫退縮,反而透著一股決然。她輕輕握住王哲的手,溫暖的能量順著掌心傳遞過來,讓王哲的心漸漸安定下來。
“慌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王哲的聲音沉穩而有力,如同定海神針,壓下了所有的嘈雜,“上一次,我們能贏,這一次,我們同樣可以。”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從臉色發白的林博士,到緊握拳頭的老陳,再到那些充滿恐懼的幸存者:“他們雖然強大,但我們也不是當初的我們了。我們有‘方舟’,有‘基石’係統,有這片我們用血汗重建的家園,更有每一個想要守護這份未來的決心!”
“可是……對方有三艘戰艦,我們隻有一艘‘方舟’……”有人小聲說道。
“所以,我們不能防守。”王哲斬釘截鐵地說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防守隻會被動挨打,我們要主動出擊!在他們抵達近地軌道、完成部署之前,在柯伊伯帶攔截他們!”
“主動出擊?”所有人都驚呆了,就連林博士和老陳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柯伊伯帶距離地球數十億公裡,那是一片冰冷黑暗的深空,而他們的“方舟”經過改裝,雖然性能有所提升,但與“破碎穹頂”的戰艦相比,依舊顯得渺小。
“這簡直是自殺!”林博士忍不住反駁道。
“或許吧。”王哲微微一笑,眼神卻無比堅定,“但如果我們不試試,就隻能坐以待斃。我們守護的不僅僅是自己的生命,更是人類文明的火種。為了這份火種能夠延續,我願意去冒險。”
他看向Cecilia,兩人眼中閃爍著同樣的光芒:“而且,我們還有一個秘密武器。”
Cecilia輕輕點頭,指尖縈繞著淡淡的能量:“經過這段時間的研究,我們對‘種子’核心的力量有了新的理解。它不僅僅是破壞的力量,更是創造與守護的力量。隻要我們能將這份力量與‘基石’係統、與所有人的意誌結合起來,或許就能創造奇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