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莊的清晨，是被震天響的號角和呼喝聲生生撕開的。
練兵場上塵土飛揚，上千條漢子揮汗如雨，木槍撞擊的“啪啪”聲、刺刀突刺的“殺”聲、投彈訓練的呼喝聲，彙成一股充滿血性與力量的洪流，驅散了山間薄霧，也驅散著新兵蛋子們臉上的最後一絲茫然。
李雲龍背著手，像一頭巡視領地的老狼，在新一團各個訓練區域間緩緩踱步。他軍裝敞著懷，露出裡麵洗得發白的襯衣，腰間的駁殼槍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掃過每一處熱火朝天的景象，銳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汗水和塵土，看清每一個戰士的筋骨與意誌。
“殺！殺！殺！”
一營的拚刺場地上，張大彪那破鑼嗓子吼得震天響，唾沫星子隨著吼聲飛濺。新補入的老兵和新兵混編成隊，兩人一組，木槍對撞，動作凶狠，眼神裡都帶著股要把對方捅個對穿的狠勁。
張大彪穿梭其中，蒲扇大的巴掌時不時拍在新兵的後背上：“腰！用腰！腿蹬地！你他娘的軟腳蝦啊？鬼子刺刀過來你拿臉接？
想想黑石峽的兄弟！刺刀見紅靠的是這股子狠勁和腰馬功夫！”被拍的新兵一個趔趄，咬咬牙，吼得更大聲，動作也帶上了拚命的架勢。
看到李雲龍踱過來，張大彪抹了把臉上的汗，咧開大嘴，帶著點邀功的意味湊近：“團長！您瞧瞧！這幫小子，練得還行吧？補進來的那些指從三營抽調的），營口鎮那場血火淬過一遍，底子硬，跟老兵們搭夥也順溜了！
就是新兵蛋子這股子狠勁兒，有時候收不住，像脫韁的野馬，得有人勒著點韁繩！”
李雲龍沒立刻接話，目光掃過那些拚得眼紅的戰士，點了點頭，算是認可。他掏出旱煙袋，慢悠悠地撚著煙絲，看似隨意地問：“大彪，上個月雲嶺那邊反掃蕩，動靜不小。你聽說了嗎？”
張大彪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神情變得凝重，聲音也壓低了幾分：“聽說了！團長！孔捷團長的獨立團，跟狗日的阪田連隊遭遇上了！就在雲嶺北坡！鬼子掃蕩，孔團長他們是為了掩護鄉親們撤退才硬頂上去的！”
李雲龍點煙的手頓了一下，眼神銳利地看向張大彪；！
張大彪重重歎了口氣，拳頭下意識地攥緊了：“孔團長傷得不輕！最慘的是……政委李文英同誌，犧牲了！戰鬥剛打響沒多久，頂多也就一兩個鐘頭，獨立團就……損失不小！阪田那老鬼子，他娘的聯隊是真硬！火力猛，拚刺也凶！”
旱煙鍋裡的火苗明明滅滅，映著李雲龍瞬間沉下去的臉。
他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在胸腔裡翻滾，半晌才吐出一口濃煙，聲音帶著金屬般的冷硬：“阪田……老子記著他呢！硬骨頭？哼，再硬的骨頭，老子也得給他嚼碎了咽下去！
所以，”他猛地提高聲音，目光如電掃過整個拚刺場，“都給老子聽好了！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把拚刺的本事練到家！把腰杆子練硬了！下次碰上阪田這樣的硬茬子，老子要你們用刺刀告訴他，誰他娘的骨頭更硬！練！”
“是！團長！”場上的吼聲更加震耳欲聾，新兵老兵眼中都燃起了更熾熱的火焰。
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警衛員虎子滿頭大汗地跑到跟前，手裡捏著一封信：“報告團長！旅部通信員剛送到的！旅長的親筆信！”
李雲龍眉頭一挑，劈手接過信，撕開封口，就著晨光飛快地掃視起來。信紙在他粗糙的手指間嘩嘩作響。看著看著，他臉上的最後一絲溫度也消失了，眉頭擰成了疙瘩，眼神變得冰冷銳利，仿佛要穿透信紙。
“他娘的！”李雲龍看完，把信紙重重往旁邊一遞，虎子連忙接住。李雲龍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像即將噴發的火山：“小鬼子是屬耗子的，開始到處打洞掘墳了！
旅長說，鬼子這段時間在咱們根據地周邊，像瘋狗一樣大興土木！到處抓咱們的鄉親當民夫，修炮樓，挖壕溝，架鐵絲網！這他娘的是要用‘囚籠政策’，把咱們分割包圍，困死餓死！”
他猛地抬起頭，望向訓練場上那些生龍活虎的身影，又掃過張大彪凝重的臉，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斬釘截鐵的狠勁和一絲對旅部命令的解讀：“做夢！想困死老子新一團？旅長說了，要求各部‘依據自身情況’，儘量打擊鬼子的囂張氣焰！怎麼打？
一是找機會拔掉他新安的據點，敲掉他的毒牙！二是想辦法阻止他大批量抓咱們的鄉親，禍害老百姓！
等老子把這幫新兵蛋子練出來，磨快了刀，第一個就出去拿小鬼子開刀！砸了他的烏龜殼，攪了他的黃粱夢！”
說完，他不再看張大彪，大步流星地走向二營的訓練區。沈泉正蹲在一個新兵旁邊，手把手地糾正他的據槍姿勢，看到團長帶著一身煞氣過來，連忙起身。
“沈泉！”李雲龍走到沈泉身邊，目光還停留在那些趴在地上認真瞄準的新兵身上，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些，但依舊透著冷硬，“旅長的信，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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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聽您說了個大概，還沒看內容。”沈泉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帶著詢問和一絲憂慮，”
“嗯，鐵鏈子快套到脖子上了！”李雲龍哼了一聲，隨即話鋒一轉，看向沈泉，臉上刻意擠出一絲不那麼輕鬆的笑容，試圖衝淡些凝重，“先不說這個。怎麼樣？你這二營，青丘山損失不小，從三營補充進來的兵，都接上茬了？沒給你沈大營長拖後腿吧？”
沈泉臉上也露出苦笑，但眼神裡更多的是堅定：“報告團長，融入得比預想的好！老兵是骨乾，頂梁柱。新補充的兄弟也是營口鎮滾過一遭的，見過血，有底子，磨合起來快。就是……”
他指了指那些練射擊的新兵，又習慣性地推了推眼鏡，帶著點無奈和精打細算，“槍法這東西，真急不來，也省不來。新兵太多，實彈消耗量像開了閘的水，嘩嘩地流。
李雲龍“嘿”了一聲，一巴掌拍在沈泉肩膀上，力道不小，拍得沈泉身子一晃：“手心冒汗？那是你摳門病犯了！子彈不打出去，留著下崽兒？該練就得練！消耗大？老子說了，帶你們去找鬼子要！
”他上下打量著沈泉洗得發白但整潔的軍裝，臉上忽然露出那副特有的、帶著點土匪氣的促狹笑容，聲音也壓低了些，帶著得意：“哎，老沈，彆整天愁眉苦臉的。想想幾個月前，咱們剛到小王莊那會兒，是啥光景？
百十號人，十幾條膛線都快磨平的漢陽造、老套筒，老子看著都寒磣！
再看看現在，嘖嘖，又成響當當的主力營營長了！兵強馬壯，槍多得用不了，庫房裡還結結實實躺著百十支嶄新的三八大蓋等著發黴！
這日子，比咱紅軍那會兒，是不是痛快多了？跟著老子混，沒錯吧？”
沈泉鏡片後的眼睛閃過一絲精光，嘴角也彎了起來，帶著點自嘲和更深的認同，半真半假地說：“團長，您這話說的，我沈泉心裡跟明鏡似的！痛快！是真痛快！打仗打得痛快，繳獲繳得痛快！這兵強馬壯、槍彈富餘的感覺，做夢都沒敢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