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灣祠堂臨時充作的團部裡，彌漫著濃烈的草藥味和揮之不去的硝煙氣息。一盞馬燈掛在房梁上，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了屋內幾張粗糙的木桌和圍坐其旁的人影。氣氛凝重肅穆，隻有紙張翻動和粗重呼吸的聲音。
李雲龍坐在上首，布滿血絲的眼睛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吊著左臂、臉色蒼白卻坐得筆直的張大彪；臉上新添一道血痂、眉頭緊鎖的沈泉；軍裝肩膀處裂開大口子、沉默不語的王懷保；
耳朵裹著厚厚滲血繃帶、半邊臉腫得老高的王成柱；眼神如冰、沉默如山的王喜奎；胳膊纏著繃帶、眼中仇恨與堅毅交織的孫德勝；以及代理偵察排長、眼眶依舊紅腫卻努力挺直脊背的小六子和拚刺猛人林驍。
一營僅存的骨乾：一連長趙鐵牛臉上纏著繃帶，隻露出一隻凶狠的眼睛）、三連長孫老蔫悶頭抽著旱煙，煙鍋明明滅滅）；二營的四連長周大眼眼神疲憊，但依舊銳利）、六連長鄭鐵頭額角貼著紗布，眼神剛毅）；三營的七連長林大山左臂用布條吊著，神情木然卻透著韌勁）、九連長陳鐵柱手上纏著帶血布條，腰板挺得最直）。
團部警衛連長虎子、炮排副排長、工兵排負責人等也都在座。每個人的身上都帶著傷，每個人的臉上都刻著疲憊與沉痛，但眼神深處，都有一簇不肯熄滅的火焰。
“都到齊了。”李雲龍的聲音打破了沉寂，沙啞得像砂紙摩擦，“沈泉，說說現在的情況！”
沈泉立刻站起身，手裡捏著幾張皺巴巴、沾著血漬和泥土的紙，臉上的傷讓他說話有些含糊，但每個字都清晰沉重：
“報告團長！全團…清點完畢！”
“人員：”
“蒼雲嶺開戰前，全團實有官兵：2025人。”
“此戰…陣亡：772人！重傷：243人均安置在老鄉家或臨時救護所）！輕傷…幾乎人人帶傷，能自行活動者統計為：1016人！其中，包含能歸隊的輕傷員。”
“現存能戰鬥人員含部分輕傷員）：1016人。”
冰冷的數字砸在每個人的心頭，祠堂內死一般寂靜。兩千多條漢子，一天半的血戰，就剩下眼前這千把號還能站著的，還幾乎個個掛彩。
張大彪的拳頭在桌下攥得死緊，趙鐵牛那隻露出的獨眼凶光畢露，孫老蔫的煙鍋狠狠在鞋底磕了磕，濺起幾點火星。
“裝備：”
“步槍：開戰前約2200支以三八式為主，輔以漢陽造、中正式、晉造六五式）。現存：1028支含戰鬥中繳獲補充部分）。損毀、遺失嚴重。”
“重機槍：開戰前八挺三挺馬克沁，五挺九二式）。現存：三挺一挺馬克沁，兩挺九二式）。其中，一營馬克沁錢串子連負責那挺）被山炮直擊炸毀；二營一挺九二式周大眼連負責）被航彈摧毀；左翼高地一挺九二式被重點炮擊損毀。剩餘都是戰鬥損壞”
“輕機槍：開戰前36挺歪把子為主，約十挺捷克式）。現存：11挺歪把子7挺，捷克式4挺）。損失慘重。”
“迫擊炮：開戰前三門82迫一門，90迫兩門）。現存：82迫被炸毀；90迫剩一門王成柱指揮轉移及時）。炮彈：開戰前104發。現存：6發！”王成柱的聲音帶著痛惜和沉重。
“擲彈筒：開戰前27具。現存：7具。彈藥：開戰前近400發。現存：41發。”
“衝鋒槍花機關）：開戰前15支孫德勝突擊排）。現存：11支戰鬥中損毀4支）。子彈剩餘2000發。”
“手榴彈：存量極少，基本消耗一空。”
每一次報損，都像一記重錘敲在眾人心上。曾經讓新一團引以為傲的火力，如今十不存三。祠堂裡隻剩下壓抑的呼吸聲。
“都聽見了？”李雲龍的聲音不高，卻如同滾雷在每個人耳邊炸響，“咱們新一團，骨頭被打斷了！血也流乾了小一半！”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如電，掃過每一張沉痛的臉，“可老子要問你們！骨頭斷了，脊梁骨還在不在？！血快流乾了，這口氣還在不在？！”
“在！”張大彪第一個嘶吼出聲，牽動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但眼神凶悍依舊。
“在！”沈泉、王懷保等人齊聲低吼。
“在！”趙鐵牛、孫老蔫、周大眼、鄭鐵頭、林大山、陳鐵柱這些連長們，聲音一個比一個狠厲，仿佛要把胸中的悲憤和力量都吼出來。
“好！”李雲龍用力一拍桌子，震得馬燈火苗搖曳，“老子就知道！咱們新一團，是打不垮、砸不爛的鐵疙瘩！是燒紅了淬火、更硬的鋼！”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張大彪，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和激將，“大彪，你那胳膊，還他娘的能拎得起刀，砍得了小鬼子嗎？”
張大彪猛地站起，用未受傷的右手一把抓起靠在桌邊、卷了刃的大刀片，雪亮的刀鋒在昏黃燈光下閃過一道寒光：“團長放心！隻要還有一口氣，這條胳膊斷了用牙咬，也得多啃下幾個鬼子的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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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種！”李雲龍讚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語氣沉痛而鄭重，“仗打完了，但咱們的團不能散！錢串子二連長）、吳老歪五連長）、馮瘸子八連長）、小五子偵察排長）…這些好兄弟，把命留在蒼雲嶺了！他們的位置，不能空著！團裡的架子，必須重新搭起來，而且要搭得更結實！”
他目光掃向三位營長：“張大彪、沈泉、王懷保！你們三個營長，各自推薦一個人，接替二連、五連、八連連長的位置！要能扛得住事、帶得了兵、敢打敢拚的種！現在就給老子報上來！”
張大彪第一個開口，聲音斬釘截鐵：“團長！二連副連長王大山！這小子是錢串子的老搭檔，打趙家溝時就跟著錢串子扛機槍，沉著穩重，敢頂硬仗！
陣地戰經驗豐富，二連的陣地幾次被突破，都是他帶著人硬頂回去的！讓他接二連長，二連的魂還在！”
李雲龍微微頷首：“王大山，老子有印象。行！”
沈泉沉吟片刻，臉上帶著痛惜：“五連…吳老歪和副連長都犧牲了。四連副連長周保義！這小子打仗有股子巧勁，腦子活絡，帶兵也細，關鍵時候敢拚命！
昨天右翼高地爭奪戰最激烈的時候，他帶著四連一個排，硬是頂住了鬼子一個中隊的輪番衝擊，給吳老歪那邊爭取了喘息時間！讓他去五連，能把五連的底子撐起來！”
“周保義…”李雲龍眯了眯眼，“好，就他！”
王懷保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帶著對犧牲戰友的緬懷：“八連…馮瘸子走得壯烈！八連副連長劉文廣，跟老馮時間最長，是老馮一手帶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