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灣，新一團團部窯洞。
油燈的火苗被門縫裡灌進的冷風吹得搖曳不定，在斑駁的土牆上投下不安的影子。空氣凝重得如同凝固的鉛塊，混雜著濃烈的旱煙味和地圖油墨的氣息。
隻有三個人：李雲龍背著手，像一頭焦躁的困獸在地圖前踱步；趙剛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孔捷則蹲在板凳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煙霧繚繞著他黝黑而凝重的臉。
他們的目光都死死釘在牆上那幅被反複摩挲、標記得密密麻麻的介休縣城詳圖上。
“他娘的，這林驍和小六子，爬也該爬回來了吧？”李雲龍猛地停步，煩躁地抓了抓頭皮，聲音在寂靜的窯洞裡顯得格外響。
話音剛落，窯洞外傳來急促而刻意壓低的腳步聲，緊接著是警衛員虎子短促的報告聲：“報告！偵察連連長小六子到！”
“快滾進來！”李雲龍幾乎是吼出來的。
門簾一挑，小六子帶著一身寒氣、塵土和汗堿衝了進來，臉上是長途奔波的疲憊，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像淬了火的匕首，銳利得能刺穿人心。他身後還跟著同樣風塵仆仆的二柱子。
“團長！政委！副團長！情況摸透了！”小六子聲音帶著喘息，卻異常清晰有力。
“快說！城裡頭怎麼樣？城外什麼情況？”李雲龍一步跨到他麵前，聲音低沉急促，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小六子深吸一口氣，語速極快，如同爆豆子般將滾燙的情報傾瀉而出：
“團長！城裡摸得清清楚楚了！‘鐵城圖’畫好了！”他指向地圖，“鬼子主力是宮野大隊，約四百五十人，駐城北兵營，加強有機槍中隊4挺92式重機槍）和一個小隊規模的炮兵分隊4門90迫擊炮）。
憲兵隊兩百人，火力猛，樓頂架著重機槍。軍火庫緊挨兵營，守衛小隊六十人，高牆電網，戒備森嚴。城南醫院，守衛相對薄弱，兩個固定崗，四小時一換！是咱們的目標！”
“偽軍一團，蔡揚是鐵杆漢奸！關鍵內應：一營長李長順，全營三百多號兄弟，鐵了心要反！三營長王老二，血性漢子，手下二連、三連近二百五十號人，也反了！
李營長親口確認，這兩股力量加起來，不下五百五十條槍！都是憋足了勁要雪恥的！阻力在蔡揚的警衛連約一百二十人）、三營一連他小舅子，約一百人），還有二營陳麻子那牆頭草約三百人）！”
“城外！”小六子手指移向地圖外圍，“南安、張義據點，各駐一個鬼子分隊加偽軍排，離城十裡，是兩顆毒牙！同蒲鐵路是最大威脅！平遙方向鬼子坐火車，三個小時就能到！
靈石方向山路難行，重裝備增援最快也要十個小時！我們找到了兩個絕佳的鐵路爆破點，都在彎道高路基處，一炸就能癱瘓半天！平遙公路也探了，適合打阻擊的隘口有三處，李家峪最險要！”
“好！好！乾得漂亮！小六子，你們偵察連立了大功！”李雲龍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光芒，狠狠一拍小六子肩膀，又猛地看向旁邊的二柱子：“二柱子！”
“到！”二柱子一個激靈，挺直腰板。
“你立刻回去！告訴林驍，帶著尖刀隊給老子死死釘在城裡！眼睛瞪大，耳朵豎尖！盯死鬼子偽軍的動靜，特彆是李長順、王老二那邊有沒有被盯上！一有風吹草動，用最快的法子把消息遞出來！
另外，立刻通過渠道問李長順和王老二：他們協防哪個城門？防守計劃？有沒有能力在動手那天晚上，給老子無聲無息控製住一座城門？尤其是南門！老子要它大門洞開！問清楚了，讓林驍親自回來報信！”
“是！保證把話帶到！”二柱子重重點頭，轉身如同狸貓般迅速消失在門外夜色中。
窯洞裡再次陷入短暫的沉默，隻剩下油燈燈芯燃燒的嗶剝聲。孔捷磕了磕煙袋鍋，沉聲道：“團長，政委，情況都摸清了，肥肉就在嘴邊。可這動作……是不是太大了點？要不要先向上級報告一下？等旅長師長的命令？”
趙剛也看向李雲龍，眼神中帶著一絲審慎：“老李，孔副團長說得對。奇襲縣城，調動偽軍起義，這規模非同小可。按紀律，確實應該先請示……”
他煩躁地走了兩步，猛地停住，目光掃過趙剛和孔捷，語氣稍稍放緩，帶著點妥協但依舊強勢：“不過……老趙，老孔，你們說得也對，這麼大的事，完全瞞著上頭也不行，顯得咱新一團不懂規矩。”他大手一揮，指向牆上那幅標記得密密麻麻的地圖：
“這樣！老趙，你立刻起草一份緊急電報！把咱們摸到的‘城防圖’核心情況報上去！重點說清楚三點：第一，介休城鬼子兵力火力布防圖，特彆是宮野大隊、憲兵隊、軍火庫、醫院的位置和守衛情況！
第二，偽軍一團內部情況，尤其強調李長順一營和王老二三營大部不下五百五十人槍）已決心起義，目標直指漢奸蔡揚及其嫡係！這是咱們最大的底牌！第三，城外威脅，平遙鐵路三個小時增援，南安張義據點兩顆毒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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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聲音斬釘截鐵：“在電報裡明確說，戰機難得，內應已動！我新一團決心抓住機會，攻打介休！具體作戰方案，等尖刀隊林驍帶回城門控製的確切情報後，立刻擬定並再次上報！老子這邊，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趙剛迅速理解了李雲龍的意思，這已經是最大的讓步了——先報核心情報和作戰意圖，具體方案稍後補報。他立刻點頭：“好！我馬上去起草電報！把敵情、內應情況和我們的決心說清楚，請求兄弟部隊配合阻擊！”
孔捷也鬆了口氣，知道這是目前最可行的辦法：“對！先把‘底牌’亮給上級，讓他們心裡有數，也好提前部署支援。等林驍帶回城門鑰匙的準信兒，咱們的具體打法也就出來了，再報詳細方案。”
“就這麼辦！”李雲龍一錘定音，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如刀，“老趙，電報用最快速度發出去！老孔，咱們再琢磨琢磨大致的骨頭怎麼啃，等林驍回來心裡更有底！”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再次爬行。李雲龍像頭真正的猛虎，在地圖前來回踱步，手指不時在地圖上重重戳點。趙剛伏案疾書，將敵情和初步構想整理成文。孔捷則一遍遍推演著兵力部署和可能遇到的突發狀況。
一天後，傍晚時分。
“報告！”這次衝進窯洞的是尖刀隊長林驍本人。他帶著一身城裡的塵土氣息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硝煙味，眼神冷峻如冰，動作乾淨利落。“團長！政委！副團長！李營長、王營長回話了！”
窯洞裡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快說！”李雲龍的聲音低沉而充滿壓迫感。
“李營長、王營長主要協防南門和西門！排班固定。後天晚上後半夜預定動手時間），正好是李營長一營負責南門防務！王營長三營負責西門防務！
李營長保證，隻要咱們信號一到，他的人能無聲無息解決掉南門城樓上蔡揚安插的幾個眼線，還有城門洞裡那點鬼子的衛兵！絕對控製南門，給咱們把門打開！”林驍語速飛快，字字清晰。
“好！天助我也！”李雲龍眼中那團壓抑已久的火焰終於熊熊燃燒起來，他猛地轉身，對著門外一聲炸雷般的低吼：
“和尚！”
“到！”警衛員和尚如同一杆標槍，瞬間出現在門口。
“傳令！全團連以上乾部，立刻到團部集合！有重要作戰任務！跑步前進！”
“是！”和尚敬禮，轉身飛奔而去。
李雲龍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整個介休城的空氣都吸進肺裡，他目光掃過趙剛和孔捷，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和即將點燃戰火的狂野：
“磨刀！給老子狠狠地磨刀！介休城這塊肥肉，老子吃定了！鬼子的醫院、軍火庫、金條大洋……還有咱們五百多起義兄弟的活路，都他娘的在裡麵！這一仗，隻許勝，不許敗！”
很快，密集而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王家灣的寧靜。乾部們從各處飛奔而來，湧入團部窯洞，帶著戰前的肅殺和興奮。狹小的窯洞瞬間被擠滿：
營長：張大彪、沈泉、王懷保、三人眼神銳利，戰意昂揚。
連長：
一營：趙鐵牛、王大山、孫老蔫
二營：周大眼、周保義、鄭鐵頭
三營：林大山、劉文廣、陳鐵柱
團直屬：
王成柱炮連連長，眼神專注）
孫德勝騎兵連連長，剽悍銳氣）
林驍尖刀隊隊長，沉默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