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頭山深處，一座麵向東方、沐浴晨光的山頭上，肅穆的氣氛仿佛凝結了空氣。
新雪初霽，天地間一片素縞，晶瑩的雪花覆蓋了山巒、樹木，也輕輕覆蓋在那一排排新壘起的墳塋之上。一千八百多座新墳，依著山勢整齊排列，如同整裝待發的士兵，沉默地守護著他們用生命扞衛的這片土地。
新一旅全體能行動的官兵，七千多人，肅立在這片烈士陵園前。沒有紅旗招展，沒有口號喧天，隻有北風掠過鬆林的嗚咽，如同無儘的哀歌。雪花落在戰士們肩頭、帽簷，迅速融化，與眼角壓抑不住的淚水混在一起。
李雲龍和趙剛站在隊伍最前方，身後是旅部主要乾部和各團營代表。李雲龍脫下了那頂略顯破舊的軍帽，緊緊攥在手中，黝黑的臉上刻滿了沉痛。趙剛則站得筆直，眼鏡後的目光掃過那一片望不到頭的墳塋，每一次停頓，都仿佛在與一位熟悉的戰友告彆。
“同誌們，”李雲龍開口了，他的聲音失去了往日的洪亮，帶著沙啞，卻清晰地傳到每個戰士的耳中，“今天，咱們在這裡，送彆一千八百二十三位弟兄。”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眼前的墓碑，也掃過身後無數張年輕而悲戚的臉龐。
“他們，有的是跟著老子從鄂豫皖一路拚殺出來的老紅軍，有的是在山西參軍打鬼子的新兄弟。他們有的名字刻在了這木頭上，有的，連塊像樣的木頭都沒有，就埋在了這土裡。”
雪花無聲地飄落，落在李雲龍的肩頭，他也渾然不覺。
“但是，咱們得記住他們！記住他們為什麼躺在這兒！”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激憤，“是為了咱們腳下這塊根據地！是為了讓咱們的爹娘姊妹，不再受小鬼子的欺負！是為了咱們中國，能挺直腰杆子！”
他向前邁了一步，指著腳下的山頭，又指向遠方：“從百團大戰到現在，咱們新一旅，大大小小打了上百仗，殲滅的日偽軍，超過一萬兩千人！這功勞簿上，每一筆，都有躺在這兒的弟兄們的血！”
“上一次，咱們在靈石，全殲了渡邊聯隊，收複了縣城！這一次，咱們在遠寨山、李家峪，吃掉了山口這個加強聯隊，砸爛了鬼子的坦克大炮，粉碎了他們三路圍剿的狗屁計劃！”
他的話語如同重錘，敲擊著每個人的心靈，“沒有他們的犧牲，就沒有這些勝利！他們，是咱們新一旅的脊梁！是咱們根據地的守護神！”
李雲龍的聲音哽咽了一下，他猛地吸了口氣，繼續吼道：“現在，他們累了，躺下了，就在這兒，看著咱們！咱們活著的人，該怎麼辦？！”
他環視全場，目光如炬：“咱們要擦乾眼淚！要把悲痛變成力量！要拿起他們傳下來的槍，繼續跟狗日的小鬼子乾！直到把最後一個侵略者，趕出中國去！隻有這樣，咱們才對得起躺在這兒的弟兄！才對得起他們流的血！”
“今天，咱們把他們安頓在這兒，讓他們守著咱們的家。以後，每逢清明，咱們都要來看看他們，告訴他們，咱們又打了勝仗，根據地又擴大了，小鬼子又吃了癟！讓他們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也能笑出聲來！”
趙剛接著走上前，他的聲音沉穩而有力，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旅長說得對。烈士們的犧牲是光榮的，是重於泰山的。他們用生命詮釋了什麼是軍人，什麼是保家衛國。我們要繼承他們的遺誌，學習他們不怕犧牲、英勇戰鬥的精神。
各營連的指導員，要組織戰士們，把烈士們的事跡記錄下來，傳頌下去。要讓根據地的孩子們都知道，今天的和平生活，是這些叔叔伯伯用命換來的！”
追悼儀式在漫天飛雪中結束。戰士們依次上前，向烈士墓敬禮、鞠躬，默默地將手中的野花或一支煙放在墳前。氣氛莊重而悲愴。
隊伍開始緩緩下山。一團團長張大彪湊到李雲龍身邊，臉上帶著難色，低聲道：“旅長，有個事兒……我們一團三營，營長孫老蔫犧牲了……這營長的位置，您看……”
李雲龍停下腳步，目光掃過人群，落在了不遠處一個身影上——二團一營長周大眼。上次圍殲渡邊聯隊時，周大眼為掩護部隊，被鬼子飛機掃射，失去了一條胳膊，經過這段時間在旅部醫院的休養，雖然軍裝一側的袖子空蕩蕩地掖在腰帶裡，但臉色紅潤，眼神依舊銳利，顯然恢複得不錯。
“沈泉！周大眼！過來！”李雲龍喊道。
二團長沈泉和周大眼立刻小跑過來立正。
李雲龍看著周大眼，直接問道：“大眼，胳膊怎麼樣了？”
周大眼挺起胸膛，聲音洪亮：“報告旅長！好利索了！不影響吃飯睡覺，更不影響殺鬼子！”
“好！”李雲龍點點頭，“那你是想繼續留在戰鬥部隊，還是想去後勤部門？老子不勉強你，憑你立的功，去後勤也能乾得好。”
周大眼想都沒想，斬釘截鐵地說：“旅長！我周大眼當兵就是為了打鬼子！少條胳膊怎麼了？我照樣能訓練，能帶隊衝鋒！我請求回二團一營，繼續當我的營長！我保證，絕不給咱新一旅丟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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