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一點十二分,第一聲炮響撕裂太原南郊靜謐的夜空時,機場守備中隊中隊長鬆井大尉正蜷縮在值班室的行軍床上,做著晉升少佐、調回本土的美夢。
那沉悶如遠方悶雷、卻又近在咫尺的爆炸聲,將他從淺眠中猛然拽出。
“嗯?打雷了?”他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翻了個身,厚重的眼皮還沒完全睜開。
然而,緊接著的第二聲、第三聲爆炸,其聲響的方位和特質,瞬間讓他殘存的睡意煙消雲散!那不是悶雷!是炮擊!而且是口徑不小的火炮!爆炸聲傳來的方向……似乎是機場跑道區域?!
“砰!”鬆井幾乎是滾下了行軍床,連鞋子都顧不上穿,赤著腳撲到麵向機場的窗戶前。眼前的一幕讓他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手腳冰涼!
漆黑的夜幕下,原本井然有序、隻亮著寥寥幾盞導航燈和探照燈的龐大機場,此刻已如同被捅翻的馬蜂窩!
東北側的停機坪區域,連續騰起數團刺目的橘紅色火球,伴隨著沉悶的巨響,火光將停放在那裡的巨大飛機黑影映照得猙獰扭曲。
濃煙翻滾著升起,即便隔得很遠,也能聽到隱約傳來的金屬撕裂聲、玻璃破碎聲,以及……人員驚慌失措的尖叫和呼喊!
更讓他魂飛魄散的是,借著爆炸的火光,他清晰地看到,一處火勢尤其猛烈的地方,火焰竟然呈現出詭異的幽藍色,並且如同活物般急速蔓延、跳躍,瞬間吞噬了相鄰的幾個巨大黑影——那是航空燃油被點燃的恐怖景象!緊接著,“轟隆隆隆——!!!”
一聲遠比炮彈爆炸更加沉悶、更加駭人的巨響傳來,地麵都似乎微微震動,一個巨大的火團夾雜著濃煙和碎片衝天而起,照亮了半邊夜空!那是彈藥殉爆!
“炮……炮擊?!八路軍的炮?!打到機場來了?!這怎麼可能?!”鬆井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這裡是太原!是山西日軍的絕對核心!是重兵駐守的省城近郊!
機場外圍有著嚴密的警戒圈,方圓十裡都在皇軍控製之下!八路軍怎麼可能把火炮運到這裡?還能如此精準地轟擊停機坪?!
無邊的恐懼瞬間淹沒了他,但比恐懼更先湧上心頭的,是一種大禍臨頭的絕望和冰涼。
作為機場守備中隊的最高負責人,在他的防區,帝國寶貴的航空戰力遭到如此毀滅性打擊……他的軍旅生涯完了,不止是完了,很可能要上軍事法庭,甚至……
這個念頭讓他猛地打了個寒顫,求生的本能和殘存的職責感強迫他從呆滯中驚醒。
“敵襲!炮擊!全體進入戰鬥位置!!”鬆井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連滾爬爬地衝出門外,對著已經亂作一團、從營房裡跑出來茫然張望的士兵們咆哮,“第一小隊!立刻向炮聲來源方向搜索前進!
找到敵人的炮兵陣地,消滅他們!第二小隊,加強機場內圍警戒,防止敵人步兵滲透!第三小隊,組織地勤和所有非戰鬥人員,搶救飛機!滅火!快!快啊!!”
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慌和焦急而變形。士兵們在他的怒吼下勉強恢複了一些秩序,開始按照命令奔跑起來。
但整個機場已然大亂,刺耳的防空警報淒厲地響個不停,更多的燈光被打亮,人影幢幢,慌亂的叫喊聲、救火車的鳴笛聲、軍官的嗬斥聲混雜在一起。
就在鬆井像沒頭蒼蠅一樣,試圖指揮卻感覺處處掣肘、力不從心之時,一個披著軍裝外套、衣衫不整、頭發淩亂的身影,帶著幾名同樣倉促的參謀,跌跌撞撞地衝到了他麵前。
正是白天剛從落鳳坡無功而返、心情鬱結的飛行團長小林大佐!
小林大佐的臉色在周圍晃動的燈光和遠處火光的映照下,呈現出一種駭人的鐵青。
他雙眼布滿血絲,死死盯著停機坪上那幾處熊熊燃燒的火焰和仍在不斷騰起的爆炸煙柱,尤其是那處引發了殉爆、火勢最猛烈的區域,整張臉都因為極致的憤怒和心痛而扭曲了。
“鬆井!你這頭蠢豬!廢物!”小林大佐根本顧不上什麼軍銜禮儀,劈頭蓋臉就是一頓唾沫橫飛的怒罵,手指幾乎要戳到鬆井的鼻子上,“你是怎麼布置的警戒?!怎麼安排的巡邏?
竟然讓八路軍的火炮滲透到距離機場不遠的地方!這裡是太原!不是前線!你的眼睛都長到屁股上去了嗎?!帝國的飛機!寶貴的飛機!要是損失慘重,你我都要切腹向天皇陛下謝罪!!”
唾星濺到鬆井臉上,他卻連擦都不敢擦,隻能深深低下頭,身體因為恐懼而微微發抖:“嗨、嗨依!卑職失職!卑職已經命令部隊前去追擊敵人的炮兵陣地!一定將他們消滅……”
“追擊?等你追上去,老子的飛機早就全完了!”小林大佐粗暴地打斷他,猛地轉過頭,不再看這個無能的守備隊長。
他的目光掃過混亂的停機坪,看著那些在火光中依然完好的、或正在被地勤人員奮力試圖拖離危險區域的飛機身影,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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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挽救每一架還能飛起來的飛機,才是重中之重!
“傳令!”小林大佐對著跟來的飛行團參謀吼道,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所有還能行動的飛行員!立刻到起飛待命區集合!
不要管建製,不要管原屬機組!看到還能動的飛機,就給我上!發動起來!滑出停機坪!疏散到跑道遠端安全區域,或者……直接起飛!離開這片地獄!”
他深知,敵人能打出第一輪炮擊,就能打出第二輪、第三輪。那些停在固定位置的飛機,就是活靶子!隻有讓它們動起來,才有生存的希望。
“大佐閣下!現在起飛太危險了!跑道附近可能還有炮彈落下,而且夜間起飛……”一名參謀下意識地勸阻。
“八嘎!留在原地更危險!”小林大佐厲聲喝道,“你看不見嗎?那些滿油滿彈的飛機就是火藥桶!一顆火星就能要它們的命!執行命令!快!”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很快,從飛行員宿舍、值班室、甚至是從救火現場,數十名穿著飛行服或僅僅披著外套的日軍飛行員,如同撲火的飛蛾般,朝著火光衝天的停機坪衝去。
他們臉上寫滿了驚恐、倉促,但在長官的死命令和求生的本能驅使下,依然爆發出驚人的行動力。
“我的飛機!在第三排!”
“彆管那麼多了!看到能開的就上!”
“小心!那邊又爆炸了!”
飛行員們嚎叫著,躲避著不時從燃燒的飛機殘骸中飛濺出來的碎片和流淌的火焰,撲向一架架尚未被波及的飛機。地勤人員也在軍官的鞭策下,拚死協助,有人奮力搖動螺旋槳,有人跳上牽引車試圖將沉重的轟炸機拖走。
一時間,停機坪上出現了詭異而悲壯的一幕:一邊是熊熊燃燒、不斷殉爆的飛機殘骸,濃煙滾滾,烈焰衝天;另一邊,是無數人影在火光和陰影中奔跑、呐喊,試圖拯救那些鋼鐵巨鳥。
不斷有新的炮彈尖嘯著落下,“轟!”“轟!”地在停機坪邊緣或跑道上炸開,激起衝天的泥土和火光,每一次爆炸都引起一片驚恐的呼喊,也無情地收割著生命。
有正在奔向飛機的飛行員被彈片擊中倒下;有地勤車輛被爆炸的氣浪掀翻;更有一架剛剛被發動、正在滑行的九七式輕爆擊機,
被一枚落在側前方不遠處的炮彈爆炸的衝擊波直接震歪了方向,機翼撞上了旁邊一架燃燒飛機的殘骸,瞬間也燃起了大火,裡麵的飛行員慘叫著試圖爬出……
小林大佐站在相對安全的指揮塔台下方,眼睜睜看著這地獄般的景象,看著一架架他視若珍寶的飛機在火焰中化為廢鐵,看著勇敢的飛行員和地勤在炮火中喪生,他的心在滴血,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對八路軍,恨意達到了頂點。
……
四公裡半外的土坡上,趙老四和二柱子伏在陣地邊緣,望遠鏡一刻不停地盯著機場方向。炮彈爆炸的火光,成為了他們最好的觀察照明。
“打得好!正中機群密集區!”二柱子興奮地低吼,隨即快速報出觀察結果,“偏左五十米,有地勤車輛和人員聚集,疑似加油點!”
“修正方位!角度向右005,距離減二十!急促射兩發!”趙老四立刻對著炮位方向低喝。
炮手們全身早已被汗水和硝煙浸透,但動作沒有絲毫遲滯。裝填、瞄準、擊發!“轟!轟!”兩發炮彈帶著複仇的怒火衝出炮膛。
幾秒鐘後,機場那個方位騰起更大的火球,隱約可見車輛的碎片被拋上天空,幽藍色的航空燃油火焰猛地爆燃開來,迅速向四周蔓延,又引燃了鄰近的兩架飛機輪廓。
“漂亮!燃油點著了!”二柱子狠狠揮了下拳頭。
“繼續!不要停!重點打擊試圖移動的飛機和人員密集處!”趙老四冷靜地指揮著,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整個靶場。他看到有些日軍飛行員瘋狂地撲向完好的飛機,看到有飛機被發動,開始緩慢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