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的夜晚,與太嶽山根據地的肅殺警惕截然不同。
儘管籠罩在五路掃蕩慘敗、司令官易帥的陰霾下,這座被日軍占據的山西首府,表麵上依然維持著“皇道樂土”的繁榮。
特彆是位於城東的“菊之湯”藝伎館,紙燈籠透出暖昧的柔光,三味線幽怨的曲調從木格窗欞間飄出,混雜著男人們酒後的喧嘩與女子嬌媚的笑語。
這裡是日本軍官、商人、浪人消遣放鬆的所在,也是情報與交易在杯盞交錯間暗自流動的場所。
一個月前,奉李雲龍親自下達的絕密命令,尖刀大隊最精乾的情報滲透小組悄然潛入了太原城。組長代號“老刀”,趙老四,二柱子。
兩人偽造的身份天衣無縫:來自大阪的商人市川一郎趙老四)及其助手橋本浩二柱子)。通關文書、商社印章、往來賬目一應俱全,甚至還有幾封從天津“寄來”的、蓋著真實日本郵戳的家信。
他們宣稱來山西開拓市場,主要從事糧食、布匹、藥品等大宗物資的“靈活周轉”——說白了,就是在戰爭背景下利用地區差價和軍方關係進行投機倒把。這種身份在當時的太原並不罕見,許多日本浪人和中小商會都熱衷於這種灰色生意。
抵達太原後,“市川”和“橋本”沒有急於行動,而是花了半個月時間,謹慎地融入日本僑民和商界圈子。
他們租下城西一處不起眼但交通便利的院落作為商社駐地,用帶來的“本錢”購置了一些當地特產,通過中間人向憲兵隊和守備隊的小頭目送了些“孝敬”,很快拿到了相對自由的通行憑證。
真正的突破口,是與“山口商會”和“平川商會”的接觸。
這兩家都是太原城內頗有實力的日本商會,背景深厚,與軍方、政界關係盤根錯節,主要從事礦產、軍需品貿易,但也兼做糧食、棉紗等民生物資。
趙老四通過一個在偽山西省公署當差的漢奸翻譯引薦,以“大阪同鄉”和“有意合作”的名義,先後拜會了山口商會的會長山口健次郎和平川商會的會長平川義男。
初次見麵,趙老四扮演的“市川一郎”將一個精明又略帶市儈的關西商人形象刻畫得入木三分。
他模仿著地道的大阪腔,抱怨著“本土生意難做,稅金太高”,吹噓自己“在滿洲、華北都有些門路”,
特彆是暗示自己與第四師團的“特殊關係”。
他並不急於打探軍情,而是實實在在地談生意——提出以略高於市價但低於黑市的價格,從兩家商會收購一批糧食和藥品,聲稱有“可靠渠道”可以轉手賣給“南邊”暗指國民黨控製區或需要物資的各方勢力)。
這種“隻求財、不問政”的姿態,加上真金白銀的交易尖刀大隊為此準備了充足的大洋和部分硬通貨),很快贏得了山口和平川初步的信任。
第一批交易達成,十幾萬斤糧食和一批磺胺等緊俏藥品,通過“市川商社”安排的渠道運出了太原城——當然,這些物資幾經周轉,最終大部分流入了太嶽山根據地。
交易成功,關係拉近。按照商界慣例,該由買方做東,答謝賣方,鞏固交情。於是便有了“菊之湯”藝伎館的這次夜宴。
雅間“鬆之間”內,暖爐驅散了深秋的寒意。榻榻米上擺著黑漆矮桌,精致的日式料理一道道端上:刺身拚盤、天婦羅、蒲燒鰻魚、壽司,還有溫得恰到好處的清酒。
趙老四市川)和二柱子橋本)作為主人,熱情招待著客人山口健次郎和平川義男,還有兩位作陪的藝伎——彩子和千代。二柱子橋本)話不多,主要負責斟酒和觀察,將“忠厚助手”的角色扮演得恰到好處。
幾輪酒下來,氣氛漸漸熱絡。山口健次郎是個五十歲上下的禿頂男人,身材發福,戴著圓框眼鏡,眼神精明。
他抿了一口酒,看似隨意地問道:“市川君來支那,哦,來華夏幾年了?怎麼想到來太原來做生意?這裡可比不上天津、上海繁華,治安也……嗬嗬。”
趙老四放下酒杯,歎了口氣,臉上露出商人的狡黠與無奈:“不瞞山口君,自昭和十二年1937年)帝國與華夏全麵開戰以來,我就跟著做物資生意的叔父過來了。中間回過國一次,但待了不到半年又回來了。
為什麼?在國內,機會太少啦!規矩多,競爭激烈,哪像這邊……”他壓低聲音,做了個數錢的手勢,“雖然風險大點,但利潤也豐厚啊。至於來太原,也是聽說山西礦產豐富,糧食也有缺口,有機會。
再說,我有個不成器的弟弟,在第四師團服役,是個中隊長。我想著,兄弟倆離得近些,互相也能有個照應。這幾年,靠著弟弟那邊偶爾提供些方便,日子還算過得去。”
“第四師團?”平川義男插話道。他比山口年輕些,四十出頭,瘦高個,舉止更顯文雅,據說戰前在東京是做文具生意的。
“那可是我帝國陸軍的精銳,參加過徐州、武漢諸多會戰,戰功赫赫。市川君的弟弟能在這樣的部隊擔任中隊長,前途不可限量啊!來,為帝國勇士,乾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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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平川君吉言!”趙老四舉杯一飲而儘,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點作為兄長的小小自豪,隨即又把話題拉回生意人的本分,眉頭皺起,
“不過,來了山西才發現,這邊的情況,比預想的要複雜。我聽說,就連咱們商會日常的運輸車隊,都常常遭到八路軍和土匪的襲擊?損失不小吧?”
此言一出,山口和平川的臉色頓時垮了下來,剛才的輕鬆氣氛為之一滯。
“唉,彆提了!”山口重重放下酒杯,憤懣之情溢於言表,“八路!實在太可惡了!神出鬼沒,專門盯著皇軍的運輸線下手!
前些日子,平遙那邊一列軍糧專列都被他們劫了!損失巨大!鄙人商會今年往晉南運輸的幾批棉紗和礦石,也在半路被劫過兩次,損失慘重!”
平川也苦笑搖頭:“是啊,近兩年八路軍在山西越發猖獗。
第一軍曆任司令官,筱塚、鬆岩司令官,都曾調集重兵反複清剿,雖然每次都說‘頗有建樹’,斃傷八路無數,可每次大軍一撤,沒過多久他們又像野草一樣冒出來,而且手段越來越刁鑽。
這些土八路,根本不跟你正麵決戰,一見皇軍勢大,就往太行山、太嶽山那些窮山溝裡一鑽,讓你拳頭打在棉花上,有力無處使!剿滅?談何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