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遙城內,震耳欲聾的炮火爆炸聲如同持續不斷的滾雷,從城牆方向傳來,震得房屋簌簌落灰,窗欞嗡嗡作響。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硝煙味,即便在相對靠城中心位置的偽軍警備營駐地,也能清晰聞到。
偽軍營房位於城內西南角,原是一處富商的大宅院改擴建而成。此刻,營房大院裡的氣氛與城頭的血火煉獄截然不同,卻同樣緊繃壓抑。
大部分營房漆黑一片,隻有少數幾間屋子透出搖曳的油燈光。
偽軍士兵們早已被劇烈的炮聲驚醒,許多人衣衫不整地聚在院子裡或屋簷下,麵無人色地聽著那可怕的轟鳴,竊竊私語,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
他們很清楚,這次八路軍的攻勢,與以往任何一次襲擾都不同。
營房深處,三連的駐地所在的一個獨立小院,此刻卻是另一番景象。
院子裡,一百多名偽軍士兵已經集結完畢,雖然隊形算不上嚴整,但每個人都緊握著手中的武器——大多是老舊的漢陽造、中正式,隻有少數骨乾拿著日製的三八式步槍。
他們臉上混雜著緊張、激動和一絲決然,目光都集中在站在隊伍前方的兩個人身上。
一個是三連實際的控製者,副連長胡忠義。他三十五六歲年紀,身材魁梧,麵膛黝黑,一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精光閃爍。他原是西北軍的一個連長,迫於無奈在跟隨長官投敵。
但他骨子裡血性未泯,對日寇暴行深惡痛絕,暗中一直與平遙城內的地下黨有聯係,多次傳遞過有價值的情報,也暗中保護過抗日家屬。
因為不肯完全配合營長張富林欺壓百姓、討好日本人的行徑,被降級,從連長成了副連長,連長位置則被張富林的心腹王發財頂替。但三連的弟兄們隻認他胡忠義。
站在胡忠義身邊的,是一個穿著偽軍軍裝但氣質迥異的年輕人,正是尖刀大隊潛入城內的分隊長李衛國。
他看起來隻有二十五六歲,麵容剛毅,眼神銳利如刀,即便穿著不合身的偽軍衣服,那股子百戰精銳特有的沉穩與殺氣也掩蓋不住。
他身後,二十名同樣穿著偽軍服裝的尖刀隊員肅然而立,如同二十把收入鞘中但隨時可能爆發的利刃,他們悄然調整著站位,控製了小院的幾個關鍵出口。
地上,捆得像粽子一樣、嘴裡塞著破布的三連連長王發財,正驚恐地瞪著眼睛,嗚嗚掙紮。
幾分鐘前,戰鬥剛一打響,李衛國和胡忠義就以“緊急軍情”為名將他騙到連部,瞬間將其製服捆綁。這個靠著溜須拍馬上位的草包連長,幾乎沒做出任何像樣的反抗。
“弟兄們!”胡忠義壓低聲音,但每個字都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偽軍士兵耳中,“外麵的炮聲,大家都聽到了!是咱們八路軍新一旅的主力在攻城!李雲龍李旅長的部隊!他們為什麼來?
是為了給田家莊、柳家莊幾百口子被小鬼子殘殺的老鄉報仇!是為了給被鬼子偷襲犧牲的縣大隊、區小隊的同誌們報仇!”
他目光掃過一張張熟悉的麵孔:“咱們當這個二鬼子,穿這身皮,是為了混口飯吃,是為了活命!
可咱們的良心呢?咱們還是不是中國人?看著小鬼子在咱們的土地上殺人放火,欺辱咱們的姐妹,咱們就真的能心安理得地給鬼子當看門狗?”
隊伍裡一陣騷動,許多士兵低下了頭,也有人眼中燃起了火光。
李衛國適時上前一步,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胡連長說得對!我們是八路軍新一旅的!這次進城,就是要裡應外合,打下平遙,消滅鬼子,解放鄉親!
願意跟我們一起乾,打鬼子、報仇雪恨、堂堂正正做中國人的,拿起槍,跟我們走!
不願意的,放下槍,蹲到牆角,戰鬥結束前不許亂動,我們八路軍優待俘虜,保證你們的安全!要是還想給鬼子賣命……”
他目光驟然轉冷,手輕輕按在了腰間的駁殼槍槍柄上。身後二十名尖刀隊員幾乎同時微微前傾,一股無形的壓力瞬間籠罩小院。
“我乾!跟八路乾!”
“他娘的,早就不想受這窩囊氣了!”
“胡大哥,我們聽你的!”
“打鬼子!報仇!”
短暫的沉默後,三連的士兵們紛紛低吼起來,聲音雖被刻意壓低,卻充滿了壓抑已久的憤怒和決心。
他們大多是被抓壯丁或者走投無路才加入偽軍的本地人,平日裡受儘鬼子白眼和營長張富林的盤剝,心中早有不平之氣。
此刻有胡忠義領頭,又有威名赫赫的新一旅撐腰,積壓的情緒瞬間爆發。
“好!”胡忠義重重一點頭,“把王發財這狗漢奸抬屋裡關好!願意乾的弟兄,檢查武器,準備彈藥!聽李隊長的命令,咱們去城門,接應主力部隊進城!”
眾人立刻行動起來,士氣高昂。然而,就在李衛國和胡忠義準備帶隊衝出小院時,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吆喝聲從院門外傳來。
“三連的!都死哪去了?集合!快集合!”伴隨著罵罵咧咧的聲音,偽軍營長張富林帶著二連百十號人,亂哄哄地湧到了小院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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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富林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子,一臉橫肉,穿著繃得緊緊的呢子軍裝,腰間彆著把王八盒子,此刻臉上滿是驚惶和不耐煩。
他一眼看到院內已經集結好的三連,愣了一下,隨即目光落在胡忠義身上,劈頭就問:“胡忠義!你們連長王發財呢?營部的電話都打爆了!東門吃緊,命令我們營立刻抽調部隊上城牆支援!你們三連磨蹭什麼?還不快集合出發!”
胡忠義麵不改色,上前兩步,擋住了張富林看向院內隊伍的視線:“報告營長,沒看見王連長。可能……可能在城裡哪個相好的那兒‘瀟灑’吧。您也知道,他一向‘公務繁忙’。”
張富林對胡忠義這套陰陽怪氣的說辭早已習慣,心中暗恨卻又無可奈何。
三連是營裡最能打的連隊,胡忠義雖然不聽話,但確實是一員猛將,在三連威望極高,打仗還得靠他。平時拿捏不住,這種緊急關頭更不敢輕易翻臉。
他強壓怒火,急促道:“沒時間管他了!你現在就是三連連長!立刻帶你的人,去東門增援!動作快!城破了咱們都沒好果子吃!”
“是!”胡忠義應了一聲,卻沒有立刻動,反而側身對院內喊道:“弟兄們,營長命令,支援東門!準備出發!”
就在隊伍開始挪動時,張富林那雙小眼睛突然眯了起來,死死盯住了隊伍中那二十幾個陌生的麵孔。
這些人雖然穿著偽軍衣服,但站姿、眼神、還有身上那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氣質,跟周圍那些歪瓜裂棗的偽軍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