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墨色翻波虞生入險局朱門弄權建府起狂瀾
詩曰:
宦海無風三尺浪,人心有鬼九回腸。
朱門酒肉藏汙穢,暗室權謀勝虎狼。
稚鳥偏逢風雨驟,孤舟怎奈夜潮狂。
機關算儘終成讖,且看青天覆雪霜。
話說麵試結束,虞明走出建設局那間氣氛凝重的會議室,後頸的涼意如同附骨之疽,久久不散。走廊儘頭蒙塵的玻璃窗,映出他略顯搖晃的身影,仿佛喝醉了酒。誠然,那一斤白酒仍在胃裡灼燒翻騰,卻遠不及孫少德副局長那聲刻意壓低、卻清晰刺入耳膜的“秦局,這小子…”所帶來的寒意徹骨。那語氣裡的陰冷算計,如同毒蛇吐信,讓他心頭警鈴大作。
行至樓梯拐角,一股淡雅的香風襲來。虞明抬頭,正撞見抱著厚厚一疊文件夾的工會主席林婉。她約莫三十來歲,身材高挑豐腴,一身剪裁合體的米色西裝套裙,襯得肌膚勝雪,眉眼間流轉著一股成熟女子特有的、略帶高傲的小性感,是局裡剛調來不久的風雲人物。
林婉停下腳步,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那雙似乎能洞悉人心的眸子在虞明臉上掃過:
“喲,這不是咱們的新科秘書虞明同誌嗎?恭喜恭喜呀。”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慵懶的磁性:“秦局可是十年沒這麼痛快拍板定過新人了,連象征性的討論環節都省了。看來,虞秘書定有過人之處,深得秦局賞識呢。”
這話語聽著是恭維,細細品味,卻似有弦外之音,仿佛在暗示著什麼不為人知的關聯。虞明心頭微凜,麵上卻隻能強作鎮定,擠出個謙遜的笑容:
“林主席過獎了,是秦局抬愛,我還有很多要學習的地方。”
林婉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高跟鞋敲擊地麵的清脆聲響漸漸遠去,留下那縷混合著香奈兒五號的幽香和一絲令人不安的揣測。
次日清晨,虞明懷抱著整理好的文件,深吸一口氣,推開了局長辦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門。一股濃烈的煙草味撲麵而來。晨光透過布滿細小裂紋的舊玻璃窗,斜斜地灑進來,恰好落在那張寬大氣派的檀木辦公桌上,又在秦方局長手中把玩的那支翡翠煙嘴上折射出一抹詭異的、流動的幽綠光芒。
“坐。”秦方頭也沒抬,手中的鋼筆在攤開的文件上劃出一道道淩厲剛勁的弧線,發出沙沙的聲響。辦公室內一片沉寂,隻有鋼筆劃紙和秦方偶爾吸一口煙嘴發出的輕微嘶嘶聲。虞明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掌心微微出汗。
秦方終於放下筆,身體向後靠進寬大的真皮座椅裡,銳利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打在虞明臉上,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知道為什麼選你嗎?”
他並未等待回答,自顧自地拿起翡翠煙嘴,深深吸了一口,然後將煙灰熟練地、帶著幾分隨意地彈進桌角那個雕工精美的紫檀木煙缸裡。煙灰簌簌落下,秦方的眼神卻變得更加銳利,仿佛能穿透人心:
“孫少德那老狐狸,想往我眼皮子底下塞他的人,當我是睜眼瞎?哼,他打的什麼算盤,老子門兒清!”
隨著這聲冷哼,秦方的手指重重敲在辦公桌邊緣。虞明的目光下意識地追隨過去,這才注意到那張光亮的檀木桌邊緣,靠近秦方手肘的位置,赫然有一道新鮮的、深刻的刻痕,像是被某種極其鋒利的物件反複剮蹭過,木屑翻卷,與周圍光滑的漆麵形成刺眼的對比。這道刻痕無聲地訴說著這裡曾發生過的不平靜,甚至……是某種無聲的對抗?
恰在此時,辦公室的門被象征性地敲了兩下,旋即推開。副局長孫少德走了進來,金絲眼鏡的鏡片在晨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澤,一絲不苟的西裝更添幾分嚴肅刻板。
“秦局,城西棚戶區改造項目的招標書,有幾處細節需要您……”孫少德的話音戛然而止,他的目光精準地捕捉到虞明手中那疊剛剛放下的文件,以及文件上醒目的“城西項目初步審核意見”幾個字。他鏡片後的眼神瞬間閃過一絲難以捕捉的陰鷙,嘴角那原本公式化的微笑僵硬地凝固,隨即不易察覺地抽搐了一下,仿佛被無形的針紮了一下。
秦方仿佛沒看見孫少德瞬間的失態,他猛地抓起桌上的舊搪瓷茶缸,渾濁發黃的茶水被他手腕一抖,“嘩啦”一聲潑向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鐵樹盆景,水珠濺落在窗台上,留下一片狼藉。
他這才慢悠悠地開口,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的漫不經心,甚至可以說是挑釁:
“招標書?讓小虞先過過目吧。他昨天在會上,不是把你那個外甥——叫什麼來著?哦,李斌——的方案,批得‘頭頭是道’、‘體無完膚’嗎?年輕人眼光毒,讓他把把關,我看挺好。”每一個字都像裹著冰渣,狠狠砸在孫少德臉上。
孫少德那張保養得宜的臉,瞬間由白轉紅,再由紅漲成了難看的豬肝色。他緊握在手中的那支鍍金派克鋼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在掌心飛快地、煩躁地轉了兩圈,仿佛在極力壓製著某種即將爆發的情緒。最終,那支象征著身份和權力的鋼筆被重重地拍在秦方寬大的辦公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打破了辦公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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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局!”孫少德的聲音因壓抑的怒火而微微發顫,他儘量維持著表麵的禮節,但話語裡的鋒芒已無法掩飾,“您用人,總得講究個‘避嫌’二字吧?虞明同誌剛進局裡,對項目背景、各方關係都還不熟悉,現在就讓他接觸核心招標文件,是不是……操之過急了些?萬一有所疏漏,影響了項目進度,誰來擔這個責任?”他試圖用程序和責任來壓製秦方的決定。
“避嫌?”秦方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猛地爆發出一陣洪亮的、帶著濃濃嘲諷意味的大笑,震得窗框都嗡嗡作響。他再次拿起翡翠煙嘴,不緊不慢地湊到鼻尖嗅了嗅,然後當著孫少德的麵,用桌上一個老式的煤油打火機“嚓”地點燃,嫋嫋青煙升騰而起。
他隔著煙霧,眼神如同鷹隼般鎖定孫少德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一字一句,清晰無比:“我秦方用人,向來隻看‘牙口’好不好!能咬得動硬骨頭,能撕得開遮羞布,就是好牙口!那些花裡胡哨的背景、關係,在我這兒,屁都不是!”
他刻意將“牙口”二字咬得極重,目光挑釁地掃過孫少德。
青煙繚繞中,虞明清晰地看到孫少德脖頸兩側的青筋如同蚯蚓般突突地劇烈跳動,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顯然已怒極。就在這時,辦公室門口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影。副局長趙援朝斜倚著門框,一身筆挺的中山裝,臉上掛著萬年不變的、讓人捉摸不透的溫和笑容。
他手裡正拿著一把小巧精致的瑞士軍刀,慢條斯理地削著一個紅富士蘋果。那削果皮發出的“沙…沙…”的規律聲響,與秦方用力碾滅煙頭時發出的“滋滋”聲,以及辦公室裡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極其詭異、令人窒息的節奏。趙援朝仿佛隻是一個看客,專注地削著蘋果,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但那無形的存在感,卻讓這辦公室裡的暗流更加洶湧莫測。
虞明的心一點點沉下去,這潭水,遠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渾。
午休時分,機關食堂裡人聲鼎沸,飯菜的混合香味彌漫在空氣中。虞明打好飯,剛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一個身影就端著飯盆坐到了他對麵。正是副局長趙援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