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謀定
破土那天,雞叫頭遍時,月光還在地上結霜。幾十個黑影扛著鋤頭、瓦刀湧進園子,像群沉默的土撥鼠。正善叔的墨鬥線繃得筆直,在地上拉出道黑色的閃電。長瑞爺往掌心啐口唾沫,掄起鐵鍬,第一鏟土翻上來,竟帶著股陳年腐殖質的腥甜,像是地下埋著的老祖宗在喘氣。正善叔和長瑞爺幾家的土磚摞在一起,像座臨時的墳,卻也是破土重生的希望。
萬生晃悠到工地時,太陽已經爬到屋簷角。他盯著熱火朝天的場麵,蛤蟆眼鼓得像要掉出來。工人們沒人抬頭看他,隻當他是菜園裡那隻總也趕不走的癩蛤蟆。有人故意把泥漿甩在他鋥亮的皮鞋上,泥漿濺起的聲音,像是壓抑許久的嘲笑。
蓋這房子沒有什麼設計圖紙,完全是根據老師傅的經驗,也簡單,傳統的四廂三間布局,坐北朝南東偏西偏三度,正南正北可不行,隻有宮廷和祠堂寺廟敢這麼乾,一般人家頂不住。這個布局也就是中間是大廳,大門朝南,左右兩邊對稱各兩個廂房,每廂兩間房,一間窗戶朝南,一間窗戶朝北。人字頂蓋灰瓦。棟梁離地六米多高,中間鎮木樓板,相當於兩層,下麵是住房,上麵是閣樓。
鬆湖村的天空仿佛被無形的巨手揉皺,在建房的清晨,雲絮化作扭曲的符咒懸在半空。老木匠丈量地基時,墨鬥線拉出的不是普通墨汁,而是帶著腥甜氣息的暗紅液體,在黃土地上蜿蜒成神秘的圖騰。四廂三間的布局看似尋常,卻暗合著某種古老的生存智慧——坐北朝南偏三度的方位,讓整座宅子像一隻蟄伏的吉獸,既避開了正南正北的帝王之氣,又在微妙的偏移中汲取著大地的靈氣。
當第一鋤挖開地麵,泥土裡突然滲出乳白色的黏液,像是大地的乳汁。老師傅們都說這是吉兆,可那黏液在陽光下迅速凝結,化作無數細小的人臉,表情或哭或笑,詭異至極。地基越挖越深,地底傳來低沉的嗡鳴,仿佛遠古巨獸的心跳。六米多高的棟梁尺寸,藏著魯班尺裡的玄機,每一寸都刻著驅邪避凶的符文,當匠人用墨鬥在木頭上彈出直線,木屑紛飛間竟浮現出金色的蝴蝶,轉瞬即逝。
夜幕降臨時,地基坑槽已初具雛形。月光灑在溝壑縱橫的土坑中,泛起幽藍的光,仿佛盛滿了銀河的碎片。萬生揣著狐疑假裝路過,他的影子被月光拉長,在地麵扭曲成告密者的形狀。看著坑槽裡隱約閃爍的奇異光芒,他的瞳孔劇烈收縮——這個被批鬥的“壞分子”,怎麼突然有了建房的能耐?那些深埋地下的秘密,莫不是和傳說中虞家祠堂下的寶藏有關?
開工後的第三天,奇跡般的援助如潮水般湧來。正善叔家的土磚率先抵達,每一塊磚坯都泛著珍珠般的光澤,磚縫間滲出的不是泥漿,而是琥珀色的液體。緊接著,長瑞家的牛車碾過村道,車輪滾過之處,竟開出白色的曼陀羅,花朵散發著令人心安的香氣。村西頭的遠房族人運來的磚頭更顯奇異,每塊磚上都天然形成了類似甲骨文的紋路,仿佛記錄著某個失落文明的密碼。
送糧食的人背著鼓鼓囊囊的麻袋,麻袋口溢出的不是穀物,而是閃爍著微光的金色粉末;送錢的人手中的鈔票帶著體溫,紙幣上的圖案竟會隨著人的注視而變幻;送菜送肉的人,菜籃裡的青菜根莖處纏繞著紅色的絲線,豬肉的紋理間流淌著蜜色的油脂。自發前來幫忙的村民絡繹不絕,他們的工具仿佛被賦予了生命——鐵鍬會自動鏟起泥土,瓦刀能精準地塗抹泥漿,錘子敲打釘子的聲音,如同奏響古老的戰歌。
工地上的人潮日益洶湧,空氣中彌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狂熱。有人看見,每當新的梁柱豎起,天空中就會出現一道七彩的光暈,光暈裡隱約浮現出虞氏先祖的麵容。那些平時見了虞正清繞道走的村民,此刻卻像是被某種神秘力量驅使,爭著搶著為建房出力。他們的眼睛裡閃爍著虔誠的光芒,仿佛在建的不是一座普通的房子,而是一座供奉人性與情義的聖殿。
大隊乾部們多次悄然前來窺視,他們的表情從最初的震驚逐漸轉為惶恐。看著熱火朝天的施工現場,和源源不斷的自發性援助,他們無法理解——一個被批鬥的“四類分子”,為何能凝聚起如此強大的力量?那些援助的物資,那些自發的勞力,莫不是某種神秘力量的昭示?每當他們靠近工地,手臂上的袖章就會發燙,仿佛在警示他們不要輕舉妄動。
夜晚,虞正清站在初具規模的房基旁,看著忙碌的人群和閃爍的燈火,淚水模糊了雙眼。他感覺自己不是在蓋房子,而是在見證一場人性的覺醒。寒風掠過尚未完工的房梁,發出嗚咽般的聲響,仿佛在訴說著這個荒誕年代裡,最溫暖也最悲壯的故事。而遠處的虞氏祠堂,在夜色中若隱若現,似乎正默默注視著這一切,守護著這個家族在逆境中綻放的希望之花。
奇跡是在眾人的汗水中瘋長的。磚牆像春筍般節節拔高,每塊磚都沾著不同人的體溫。東村的水生媳婦送來半袋糙米,米袋上還留著嬰兒的奶漬;西頭的盲老漢摸黑走了幾裡路,塞給正清五塊皺巴巴的票子,說這是給娃娃買吃的。工地上的人越聚越多,鋤頭鏟子的叮當聲,混著粗重的喘息,織成張密不透風的網,把“壞分子”的標簽死死罩在下麵。
第八天,到了放棟梁的吉時,全村的公雞都在打鳴。六丈長的棟梁裹著紅綢,八個人抬著,像在送某位德高望重的老者。當棟梁穩穩落在屋脊上,天空突然炸開道響雷,銅錢大的雨點砸下來,卻衝不淡人們眼裡的光。正清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嘗到鹹味——分不清是雨,是汗,還是淚。掐指一算,前後一共也就兩個禮拜時間!這速度,妥妥地創了村裡幾十年來到的蓋房記錄了。
然而,工作組進村的消息比暴雨更迅猛。背著紅纓槍的小將們像群紅頭蒼蠅,在村口嗡嗡亂飛。新政策像把鍘刀懸在半空:未封頂的房子,統統夷為平地。虞家的瓦匠們頂著雨,把最後一片瓦拍在房頂上時,遠處傳來工作組們整齊的腳步聲,像死神的鼓點,越來越近。
虞正清心裡捏了一把汗,心跳的聲音比鼓點還要大。然而沒有人知道,就在新房竣工的當天深夜,有一個黑影在房屋正廳裡麵忙乎了大半夜,好像在在悄悄地挖土,但是黎明到來之前又把一切恢複了原樣,天亮之後,似乎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正是:
人性光輝顯奇跡危難之際見真情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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