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節花鱗重逢
深夜的護城河：櫻花與鱗片的重逢
深夜的護城河籠罩在濃稠如墨的黑暗中，唯有水麵泛著幽冷的光。虞明獨自佇立在河岸，雨水順著他的發梢不斷滴落，浸透的校服緊貼在身上，寒意順著脊梁骨直往上竄。他卻渾然不覺，目光死死盯著手中趙強的鯉魚硬幣，借著雲縫間漏下的月光，硬幣邊緣極小的日文刻字漸漸清晰：“佐藤美惠子，1943”。
那字跡被歲月磨得模糊，卻像一根細針，突然紮進他記憶深處——遺留資料裡那本日軍畫冊的扉頁，分明夾著張少女與錦鯉的照片，注釋裡的“鬆湖”二字此刻如烙鐵般發燙。
“孩子，你來了。”
一個沙啞而滄桑的女聲突然從身後傳來，驚得虞明渾身一顫。他猛地轉身，隻見一位身著灰布長衫的老者拄著拐杖，靜靜地站在櫻花樹下。老者滿頭白發在夜風中輕輕飄動，發間還沾著未散的雨絲，麵容慈祥卻刻滿歲月的溝壑，那眉眼輪廓，竟與畫冊中“錦鯉”少女的影像完美重疊。她手中的拐杖頂端雕著朵櫻花，木質紋理在雨水中泛著溫潤的光。
“你……你是佐藤美惠子？”虞明的聲音因震驚而發顫，雨水順著額發滴進眼裡，澀得他幾乎睜不開眼。
老者緩緩點頭，蒼老的手輕輕撫摸著粗糙的樹乾，指尖劃過一道深可見骨的刻痕：
“我等了四十年，終於等到虞家後人。”
說著，她掀開衣襟，心口處一道猙獰的十字形傷疤赫然在目，粉色的新生皮膚與周圍的老年斑形成觸目驚心的對比。
“1943年，我父親佐藤健次郎打著寫生的幌子帶我來到鬆湖，實則是為了尋找水族秘火。那時，虞家守夜人救過我一命，還教會我用櫻花占卜……”
她隨手撒出一把被雨水打濕的櫻花花瓣，神奇的一幕發生了——花瓣在空中盤旋飛舞，漸漸組成了河底之城的影像。琉璃瓦在花瓣光影中若隱若現，魚形圖騰栩栩如生，鱗片上的朱砂紋路在幽光中跳動。
“厲正的父親背叛盟約，將守夜人引入陷阱，那場大火不是意外，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屠殺。”老者的聲音突然哽咽，仿佛又回到了那個火光衝天的夜晚，“你看那魚符，和厲正現在用的一模一樣！”
虞明握緊手中的玉玨，那是曾祖父留下的遺物，此刻正微微發燙。老者的每一句話都像重錘般敲擊著他的心臟，趙強後頸的鱗片紋身、厲正辦公室裡藏著魚形暗紋的字畫，所有碎片在這一刻突然拚合。
就在這時，遠處的星辰中學突然亮起刺眼的燈光，厲正校長的身影出現在頂樓。他手中的魚符散發著幽藍的光芒，與此同時，老者心口的傷疤也亮起同樣的光，兩種光芒在空中交彙，竟拚成了一個完整的水族圖騰——雙魚環繞的火焰印記在雨幕中緩緩旋轉，映得河水泛起妖異的藍。
“快去實驗室。”老者劇烈咳嗽著，從懷中掏出一枚櫻花書簽遞給虞明，木質書簽上燙著細密的水紋，“當年我父親的實驗筆記就藏在生物標本櫃裡，還有……”她的眼神突然警惕地飄向虞明身後，瞳孔驟縮，“有人來了。”
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壓迫感。趙強握著魚頭長矛從陰影中走出，他的鱗片紋身已經蔓延至臉頰，在藍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冷光，眼中跳動著幽藍的秘火，整個人仿佛被邪惡力量吞噬。
“厲校長說，隻要殺了你，秘火就歸我所有。”他的聲音冰冷而機械，長矛尖上滴落的不知是雨水還是血水，在地麵砸出深色的斑點。
虞明下意識地後退半步，後腰抵在冰涼的石柱上，寒意順著脊椎爬進心臟。就在這危急時刻，老者突然擋在他身前，手中的櫻花書簽瞬間化作一道光刃，朝著趙強刺去。
然而，光刃在觸及趙強鱗片的瞬間，竟如泡沫般消散，櫻花花瓣紛紛揚揚落了一地。
“孩子，秘火不是武器，是寬恕……”老者大聲喊道，聲音中滿是痛心與惋惜，“當年你父親就是想告訴我們……”
趙強卻充耳不聞，他怒吼一聲，手中的長矛狠狠刺穿了老者的肩膀。鮮血噴湧而出，濺在虞明的準考證上，將他的名字染成了刺目的血色。老者倒在虞明懷中，氣息奄奄：
“五件信物……在五行方位……”
她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手指顫抖著指向護城河的五個方向，話音未落，身體便化作漫天櫻花，其中一片輕輕落在虞明掌心的玉玨上，涼意透過皮膚滲入血脈。
“下一個就是你。”趙強舉起長矛，眼中的幽藍秘火愈發旺盛。護城河的水麵突然劇烈沸騰起來，無數魚頭從水中探出，它們的瞳孔裡映著1943年的火光，與眼前40年後的暴雨重疊，仿佛時空在此刻交錯。
虞明閉上眼睛，能清晰地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仿佛要衝破胸腔。雨水混著淚水流下，他想起王影兒在圖書館說的“文字能照亮黑暗”，想起李陽認真記錄的社團筆記裡畫的水族圖騰，想起曆史老師欲言又止時敲著課本的手……這些平凡而溫暖的畫麵在他腦海中一一閃過，他突然明白，這些人，這些日常，不正是他要守護的“岸上世界”嗎？
他緩緩睜開眼，玉玨在掌心發燙，水族文字順著手臂蔓延開來，在雨幕中泛著銀色的光。
“趙強，你父親犧牲前，一定希望你好好活著。”虞明的聲音堅定而誠懇，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他用生命保護的，從來不是秘火，而是像你我這樣能在陽光下活著的人。”
長矛在距他咽喉三寸處猛地停下。趙強渾身劇烈顫抖，鱗片紛紛剝落，露出下麵猙獰的臉——扭曲的皮膚像極了他父親臨終前攥在手裡的魚符碎片。他低頭看著自己布滿傷痕的雙手，突然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那哭聲裡飽含著多年的痛苦、迷茫與悔恨，仿佛要將積壓在心底的所有情緒，都在這一刻徹底釋放。手中的魚頭長矛“當啷”一聲墜入河中，濺起的水花打濕了虞明的褲腳，也打散了河麵上盤旋的幽藍光影。
晨讀的琅琅書聲從星辰中學傳來，穿透雨幕，也穿透了籠罩在護城河上的陰霾。虞明握緊手中的玉玨，那上麵的水族文字正發出柔和的光。他知道，下一站該去生物實驗室了，而準考證上血色的倒計時，正像警鐘般在他心頭敲響。雨還在下，但他脊背上的寒意，似乎隨著老者的櫻花與趙強的哭喊，漸漸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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