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珊瑚禪房
說到寒鬆,就不得不提水下考古界諱莫如深的四長老。這四人並非血緣親屬,卻因二十年前的一樁秘事結下了不解之緣。
秦方的手指能摸出機關縫隙裡百年前的指紋,對古物有著天生的敏感度;水利局長陽勇的眼睛能在泛黃古籍中看見文字背後的血漬,仿佛能穿透紙背,看見曆史的真相;公安局長祝天更絕,任何文物經他掌心一貼,就能說出器物主人咽氣時的天氣;而寒鬆,則擅長水下測繪,能在漆黑的深海中辨彆方向,繪製出精確的海圖。
五年前,寒鬆突然被調去海南工作。最近接手了一項填海工程的前期勘探。前段時間,他在研究所牆上留下半幅未完成的海底測繪圖——圖上填海區的輪廓,竟與虞明在父親筆記裡見過的珊瑚禪房曼陀羅壇城嚴絲合縫。當時誰也沒在意這細節,直到最近海南填海項目出了事,寒鬆才猛然想起這幅圖的蹊蹺。
寒鬆當初接到海南填海任務的那夜,椰林在台風邊緣發出嗚咽。他站在填海工程指揮部的落地窗前,看著探照燈刺破雨幕,照亮海麵上翻湧的黑色浪花。那浪花裡仿佛藏著無數雙眼睛,隨著浪頭起伏忽明忽暗。這讓他想起二十年前南海考古時,在珊瑚禪房深處見到的水族壁畫——畫中水族戰士的眼睛,也是這般幽藍。
調任文件上“填海工程總指揮”的頭銜燙得他手心發顫。作為四長老中最擅長水下測繪的專家,寒鬆比誰都清楚這片海域的異常。早在項目籌備階段,他就發現衛星地圖上填海區的輪廓,竟與當年珊瑚禪房的曼陀羅壇城如出一轍。更詭異的是,當地漁民私下流傳著“海眼開,鮫人哭”的童謠,而童謠中提到的“雙魚銜月”之景,恰是填海工程預定的奠基時刻。
寒鬆在海南的日子最近過得像場噩夢。他常常在深夜驚醒,發現自己的潛水服不知何時浸滿海水,仿佛剛從深海歸來。枕邊偶爾會出現刻有水族文的貝殼,那些扭曲的符號在月光下泛著幽光,像是某種警告。
施工隊的攪拌機裡卡過完整的人骨,骨頭上的紋路竟與虞明家傳的雙魚佩如出一轍。寒鬆第一次見到那骨頭時,差點把手中的咖啡杯摔在地上——那紋路他太熟悉了,二十年前在珊瑚禪房的牆壁上見過一模一樣的圖案,據說是水族皇室的標記。
更詭異的是,每當探照燈掃過海麵時,總能看見某個魚尾身影在水下忽隱忽現。寒鬆曾讓技術員反複查看監控錄像,卻隻看到滿屏雪花。直到有一次,他偶然將錄像帶放在自己的佛印下烘烤,畫麵才清晰起來——那是一個身披白鱗的女子,正隔著海水凝視著鏡頭,眼中充滿哀傷。
寒鬆知道,這一切都與二十年前的那樁舊案有關。
寒鬆回憶起1971年的南海夏季,台風季來得比往年早。考察船“勘探三號”像片葉子在墨綠色海麵上起伏,甲板上的潛水頭盔反射著刺目陽光。虞正清蹲在海圖前,手指劃過北緯18度的暗礁區——這裡標注著明代“永樂號”沉船的疑似坐標,也是他父親臨終前反複念叨的“雙魚彙”。
“虞教授,氣壓穩定,可以下潛了。”二十三歲的寒鬆調試著潛水服壓力表,他的潛水靴上還沾著青島港的淤泥。旁邊的秦方正給相機裝膠卷,鏡頭蓋內側刻著極小的星圖;陽勇捧著本線裝《水經注》,書頁間夾著片曬乾的珊瑚;祝天則在檢查氧氣瓶,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銘牌上的編號。
這是“四長老”的第一次深海協同考察。虞正清作為領隊,比另外四人年長幾歲,潛水頭盔的燈是全隊最亮的。而孫少德作為當時的實習生,跟著秦方打打下手,也參與了這次考察活動。當六人依次入水,水壓將耳膜壓得生疼時,誰也沒料到這趟常規勘探會變成改寫命運的冒險。
下潛至四十米深處,海水突然從墨藍變成透亮的翡翠色。寒鬆的聲呐儀發出異常蜂鳴,屏幕上的聲波圖像扭曲成雙魚交纏的形狀。虞正清打出手勢示意暫停,他的頭盔燈掃過一片直立的珊瑚群——那些珊瑚並非雜亂生長,而是呈螺旋狀排列,形成拱門的輪廓,門楣上隱約有發光的紋路。
“活體珊瑚建築。”秦方在水下通訊器裡的聲音帶著顫音。他伸手觸碰珊瑚表麵,指尖傳來輕微的搏動,像觸摸某種生物的皮膚。陽勇打開水下探照燈,光線照亮整座珊瑚構造:它像座微型宮殿,四壁由千片珊瑚蟲拚接而成,每片蟲體都在緩慢翕動,吐出的磷光在石壁上拚出流動的水族文。
“是‘雙魚之誓’。”虞正清的聲音異常凝重,“傳說水族與守鼎人在大禹時代簽訂盟約,以鮫珠佛燈為憑,約定互不侵犯。這禪房……就是盟約的見證地。”
寒鬆的潛水靴踢到了什麼硬物。眾人圍過去,發現是塊半埋在沙中的海心石,石麵有個與人掌吻合的凹痕,掌紋凹槽裡嵌著細碎的珍珠母貝。石前的基座上,懸浮著盞半透明的燈——鮫珠佛燈。燈體由十二片鮫魚鱗片組成,中央三顆鴿卵大的鮫珠散發著柔和的藍光,燈座鏨刻的“雙魚之誓”銘文在光線下流轉。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千萬彆碰!”虞正清猛地抓住孫少德伸出去的手,通訊器裡傳來他急促的呼吸,“這燈是活物凝聚的靈核,珠在燈在,珠離燈滅。一旦破壞,水族會認為守鼎人毀約,當年的血海會重新翻騰。”
孫少德甩開他的手,年輕的臉上寫滿不屑:
“虞教授就是太迷信。一枚珠子而已,帶回研究所分析研究,說不定能為國爭光。”他趁眾人研究石壁銘文的間隙,悄悄繞到燈後,用潛水刀撬動最邊緣的那顆鮫珠。
鮫珠脫離燈座的刹那,發出清脆的碎裂聲。藍光驟然變成刺目的血紅,整座珊瑚禪房劇烈震顫,無數珊瑚蟲同時收縮,發出尖銳的嘶鳴。海心石上的掌印突然亮起,與虞正清掌心的佛印胎記產生共鳴。
“快走!”
虞正清嘶吼著將秦方推向出口。海水瞬間變得渾濁,無數銀線從黑暗中射來——那是身披鱗甲的水族戰士,他們的尾鰭劃水時發出蜂鳴,手中的珊瑚矛泛著劇毒的幽光。
祝天的氧氣瓶被矛尖刺破,氣泡在他眼前炸開,他在窒息前的最後一刻,看見領頭的水族將軍眼中映出自己未來的模樣:白發蒼蒼,捧著塊古玉感知生死。
混亂中,陽勇的探照燈掃過石壁,那些水族文突然滲出暗紅色液體,在他視網膜上烙下無數慘死的影像——被海水淹沒的村莊,掙紮的漁民,還有水族戰士在火中化為灰燼的場景。這些畫麵如此真實,讓他忍不住嘔吐起來,海水嗆進潛水服,卻奇異地沒有帶來窒息感。
寒鬆被一條白鱗魚尾掃中胸口,劇痛中他聽見無數細碎的聲音在腦海裡盤旋——那是水族的哀嚎,混合著古老的歌謠,訴說著被背叛的憤怒。他下意識地按住胸口,那裡從此留下塊魚鱗狀的胎記,陰雨天會發燙。
秦方的手指在慌亂中插進石壁的縫隙,指尖觸到塊鬆動的珊瑚蟲。刹那間,無數畫麵湧入腦海:明代的水手在這裡供奉祭品,清代的漁民向水族祈求風調雨順,還有虞正清的父親年輕時潛水至此的身影。這些記憶像潮水般衝刷著他的神經,讓他在眩暈中抓住了塊從石壁上脫落的黑鱗。
“拿著這個!”虞正清的聲音在通訊器裡斷斷續續,他懷中的鮫珠佛燈突然爆發出強光,逼退了圍攻的水族,“去找守鼎人的後代!隻有他們能重續盟約!”
他猛地將秦方四人推向上升繩,自己則抱著佛燈轉身衝向深海,水族戰士的身影在他周圍形成漩渦,最後隻剩下佛燈的藍光在黑暗中閃爍,像顆墜落的星辰。
當五人掙紮著回到考察船,甲板上的時鐘停在下午三點十七分——與他們下水的時間分秒不差,仿佛那場深海驚魂隻是場幻覺。但陽勇眼中揮之不去的血色文字,祝天觸摸任何物品都能聽見的臨終囈語,寒鬆腦海裡揮之不去的水族歌謠,還有秦方指尖永遠洗不掉的珊瑚腥味,都在提醒他們經曆的真實。
孫少德蜷縮在船艙角落,掌心緊攥著那顆鮫珠。珠子在陽光下泛著妖異的光,他沒告訴任何人,撤離時有條白鱗魚用尾鰭在他手背上拍了下,留下個海馬形狀的印記,此刻正隱隱發燙。
七天後,四人在醫院的深夜病房裡歃血為盟。秦方將那塊黑鱗嵌進木盒:“虞教授,請保護好佛燈秘密。”
陽勇用帶血的手指在紙上畫下雙魚紋:“解讀水族文,弄清盟約真相。”
祝天摸著床頭櫃上的搪瓷杯,杯沿浮現出虞正清的麵容:
“守好每個與禪房相關的器物。”
寒鬆按住胸口的胎記,那裡傳來微弱的共鳴:
“監聽南海異動,他們會回來討債。”
唯有孫少德在簽署保密協議時,鋼筆在“永不泄露”四字上洇出墨團,像滴無法乾涸的海水。
僥幸逃脫的“四長老”都留下了後遺症——每個人身上都出現了不同的印記,秦方的手指能感知古物的記憶,陽勇的眼睛能看見文字背後的血漬,祝天能感知器物主人的臨終時刻,而寒鬆則能與水族生物產生共鳴。他們約定保守珊瑚禪房的秘密。
二十年後,當寒鬆站在海南填海工程的指揮船上,看著聲呐屏幕上再次出現的雙魚聲波,他突然明白:水族從未忘記“雙魚之誓”,而他們這四個帶著深海印記的幸存者,注定要用餘生來償還當年的背叛。
那些在禪房裡覺醒的異能,不是饋贈,而是枷鎖——提醒他們,有些債,躲到天涯海角也會被深海的浪濤追上門來。
如今,海南的填海工程恰好落在當年珊瑚禪房的位置上。寒鬆知道,這不是巧合——水族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提醒他們償還二十年前的舊債。
喜歡溟淵水劫請大家收藏:()溟淵水劫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