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宮中樞的命令,如同帝國這台龐大機器最核心的齒輪驟然轉動,迸發出無匹的力量。活字印刷術鑄就的文脈利器,在這一刻展露出它真正的鋒芒。
工部印刷工坊內,燈火徹夜不息。巨大的木製滾輪在杠杆驅動下發出低沉的轟鳴,沾滿了桐油煙墨的滾筒,在排布得密密麻麻的澄泥活字版上反複滾壓。一張張堅韌的、來自新製紙坊的潔白紙張,被迅速覆蓋其上,又在均勻的壓力下被揭起。墨跡未乾的紙張如同雪片般被晾掛起來,空氣中彌漫著濃鬱的墨香與紙張的清新氣息。
紙上印著的,正是那份震動天下的《大秦始平元年春闈科考詔令》及《考務細則》。字跡清晰、排列規整,雖偶有墨色深淺的細微差異,卻遠勝於任何手抄謄錄的效率與統一性!成千上萬份這樣的布告,被熟練的工人分揀、捆紮。
“快!動作再快些!”工部侍郎兼工學院院長茅焦親自在工坊內督陣,聲音嘶啞卻充滿亢奮,“驛站快馬已在宮外等候!八都考場所需之布告、考綱、經史精要,必須今日全部發出!各郡縣所需,按名錄分裝,不得有誤!”
早已在鹹陽宮外廣場待命的驛站係統,展現出了帝國中樞高效的執行力。數百匹精選的快馬,鞍韉齊備,驛卒精神抖擻。一捆捆散發著油墨清香的布告文書被迅速裝載上特製的、帶有防水油布包裹的馱架。
“駕!”
隨著驛丞一聲令下,第一批馱負著沉重使命的驛馬,如同離弦之箭,衝出鹹陽城巍峨的城門,沿著平坦、堅固、如同灰色玉帶般延伸向帝國四方的新修水泥馳道,絕塵而去!馬蹄鐵踏在堅硬的水泥路麵上,發出清脆而急促的“嗒嗒”聲,敲碎了清晨的寧靜,也敲響了帝國掄才大典的序曲。
消息沿著馳道,以每日近四百裡的驚人速度向東傳遞。數日後,泗水郡沛縣。
縣城中心的告示牆前,早已被聞訊趕來的人群圍得水泄不通。亭長劉邦難得地換下了那身略顯油漬的吏服,穿著一件半新的葛布深衣,擠在人群最前麵。他身邊站著幾位同樣氣質不凡的人物:縣主吏掾蕭何,神情沉穩,目光銳利;獄掾曹參,麵色冷峻,隱含期待;還有屠狗的樊噲,粗壯的身軀像座鐵塔,瞪著眼睛努力辨認著布告上的字。
“大哥,快看!這上麵寫的啥?是不是又要征發徭役了?”樊噲嗓門洪亮,引得周圍人側目。
“噤聲!”蕭何低喝一聲,目光卻牢牢鎖定在布告上,快速瀏覽著,口中喃喃念出關鍵:“……始平皇帝陛下詔曰:為興文教,廣納賢才……特開春闈大科,於四月初九,分設八都考場……凡我大秦子民,不問出身貴賤,唯才是舉……皆可憑籍貫文書及郡試科考證明,至郡縣官學報名應試……”
“不問出身貴賤?唯才是舉?”劉邦那雙慣常帶著幾分憊懶和狡黠的眼睛,此刻猛地爆發出驚人的光彩!他一把抓住旁邊蕭何的胳膊,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蕭何!你聽見沒?不問出身!我劉季……也有機會了?!雖然這話都已經聽過不知道多少次了,但是每次聽到我都莫名的激動......”
蕭何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波瀾,指著布告下方更詳細的科目說明:“沛公,看這裡!考試分科:秦律、農桑、水利、算學、兵法、匠造、商學……各科獨立取士!”
“分科?”曹參眼睛一亮,擠上前仔細看,“秦律……農桑……水利……算學……兵法……”他猛地一拍大腿,“妙啊!此乃量才取士!非一味考那艱深經義!這可比之前的郡試要分的更細致了。蕭大人,你精於律令、錢糧統籌,這秦律、算學二科,非你莫屬!”
蕭何微微頷首,眼中精光閃爍。他雖為沛縣主吏,才華卓著,卻因出身寒微,始終難以真正進入帝國核心。這道詔書,為他推開了一扇前所未有的大門!
劉邦則摸著下巴,眼珠滴溜溜轉:“秦律……咱在亭裡也斷過不少雞毛蒜皮的案子,懂點皮毛。兵法嘛……嘿嘿,咱沛縣兄弟操練起來,也不比那些正規軍差多少!要不……咱也去試試這秦律和兵法?”他骨子裡那份不安分和對更高位置的渴望,被徹底點燃。
“大哥!俺呢?俺能考啥?”樊噲急了,指著布告嚷嚷,“俺就一身力氣,大字不識幾個,這上麵寫的啥匠造、商學,俺也弄不明白啊!”
蕭何目光掃過布告,落在最後一行:“樊兄弟莫急,你看,另有‘武科’!考校弓馬騎射、刀槍搏殺、軍陣推演、負重耐力!此科正合你所長!若能中選,直接授軍中武職!”
“武科?!考打架?這個好!這個俺在行!”樊噲聞言大喜,蒲扇般的大手一拍胸脯,“俺報名!俺要去鹹陽打……不,去考武科!”
夏侯嬰也擠了過來,看著“匠造”一科,眼中放光:“匠造……考機關巧思、器械製作?這……這正合我意!”他平日裡就癡迷於琢磨車馬器械的改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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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邦看著身邊這群躍躍欲試的兄弟,豪氣頓生,用力一揮手:“好!他娘的!皇帝老子給了咱機會,咱沛縣的兄弟就不能慫!蕭何考律法算學,曹參考刑律,樊噲考武科,夏侯考匠造!老子……就考秦律和兵法!咱們一起去鹹陽,考他個功名回來!也讓沛縣父老看看,咱們不是池中之物!”
沛縣的一角,因為一紙布告,幾個原本被埋沒於市井或困於小吏之位的人物,命運悄然轉向,自從扶蘇穿越而來,所有人的命運,都變了。
驛馬飛馳,穿越江淮平原,將帝國的意誌帶入尚存幾分舊楚氣息的會稽郡。
郡治吳縣,同樣人潮湧動。高大的告示牆前,一個異常魁梧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他身長近九尺,虎背熊腰,麵容棱角分明,尤其是一雙重瞳,開闔之間精光四射,顧盼自雄,帶著一種天生的桀驁與霸氣。正是少年項羽,這位曆史上的西楚霸王!
他獨自一人站在人群邊緣,雙臂抱胸,冷冷地看著牆上張貼的布告。周圍的人群在他無形的氣勢壓迫下,下意識地與他保持著距離。
“春闈……科考……”項羽低聲念著,重瞳之中,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和渴望交織翻湧。“這是我的機會,複國已成空中樓閣,這大秦盛世才是正途!如今江東父老人人日子過的紅火,我要用自己的方式,守護這盛世!”他心中對叔父項梁的複楚霸業越發抵觸。
當他的目光掃過“兵法”一科時,那桀驁的眼神猛地一凝!兵法!考校排兵布陣、奇謀韜略、山川地理、古今戰例……這正是他自幼隨叔父項梁研習,自認冠絕當世的領域!一股強烈的、想要證明自己的衝動瞬間湧上心頭。
“若能在秦考場上,以堂堂正正的兵法韜略,壓倒天下所謂英才,豈不快哉?也讓天下人看看,我項氏兵法的厲害!”一個大膽而叛逆的念頭在他心中瘋狂滋生。
但隨即,叔父項梁那憂心忡忡、時刻不忘“楚雖三戶,亡秦必楚”的殷切麵容浮現在眼前。“叔父視秦廷如仇讎,一心複楚……他絕不會允許我去鹹陽,參加秦人的科考……”項羽的眉頭緊緊鎖起,拳頭不自覺地握緊,骨節發出咯咯輕響。
他盯著那“兵法”二字,眼中掙紮之色愈濃。良久,他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猛地擠上前,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竟伸手“嗤啦”一聲,將寫著“兵法科”要求的那一部分布告,硬生生撕了下來!動作迅捷而霸道。
“看什麼看!”項羽環視四周,重瞳之中煞氣一閃,那些好奇、不滿的目光瞬間畏縮退避。他將撕下的布告緊緊攥在手中,如同攥著一團熾熱的火焰,轉身擠出人群,大步流星地消失在街角。隻留下身後一片驚疑不定的議論。
“這……這人好生霸道!”
“竟敢撕毀朝廷布告?”
“噓……小點聲,那是項家的少主項羽!天生神力,惹不得……”
項羽的背影充滿了矛盾與力量,他手中的布告,仿佛預示著一場風暴的引信。
驛馬向北,渡過淮水,布告張貼在淮陰縣城略顯破敗的告示欄上。圍觀者多是些布衣寒士,神情或麻木,或好奇,或帶著一絲渺茫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