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醯領命,走到一旁的書案前,鋪開幾張質地細膩的宣紙,研磨提筆,神色專注而認真。他並未急於開具藥方,而是先仔細回憶起方才為扶蘇診脈問詢的細節,結合其身體狀況,沉吟片刻,方才落筆。
他寫得很慢,力求每一味藥材的用量、每一個食物的搭配都恰到好處。不僅寫了滋補藥丸的配方,將淫羊藿、肉蓯蓉、菟絲子、熟地黃等藥材的配伍、研磨方式、蜜煉成丸的步驟寫得清清楚楚,注明了每日服用的時辰和劑量。
更貼心的是,他果真如扶蘇所期盼的那般,開始書寫食譜。他並非隻寫一道菜,而是針對早、午、晚三餐,每餐各寫了三道藥膳,並在一旁細心地用小字標注了功效和烹飪時需注意的火候、食材挑選要點。
例如早餐便有“枸杞山藥粥”、“黑芝麻核桃酪”、“羊肉芡實羹”;午餐有“杜仲爆腰花”、“韭菜炒牡蠣”、“黃精燉仔雞”;晚餐則是“當歸生薑羊肉湯”、“清蒸海參”、“蓮子百合安神湯”……林林總總,九道藥膳,兼顧了溫補、固精、安神等多重效用,且食材常見,烹飪方法也不算繁複,顯然是充分考慮到了禦膳房的操作性和扶蘇的口味,避免其吃膩。
書寫完畢,他輕輕吹乾墨跡,又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無誤,這才將幾張方子整理好。然而,他並未立刻呈給扶蘇,而是麵露躊躇之色,幾次看向扶蘇,嘴唇微動,卻又把話咽了回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扶蘇正悠閒地翻看著那本《神農本草經》,實則眼角餘光一直留意著李醯。見他這般情狀,便合上書卷,笑著開口道:“李愛卿,方子寫好了?還有何事?但說無妨。在朕麵前,何必吞吞吐吐,這可不是你李院長的風格。”
得到皇帝的首肯,李醯仿佛下定了決心,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臉上帶著幾分愁苦和無奈,開始了他的“訴苦”:
“陛下明鑒,方子已然寫好。老臣……老臣確有一事,如鯁在喉,不吐不快。自皇家學院正式開學以來,陛下勵精圖治,時常親臨工學院、化學院乃至軍事學院視察指導,此乃帝國之幸。然……然陛下今日是首次單獨駕臨我醫學院啊!”
他歎了口氣,語氣變得沉重:“陛下,醫學院……難啊!”
“首當其衝便是生源問題!”李醯伸出枯瘦的手指,“雖說如今醫學院也有數百學子,潛心向學之輩亦不在少數。然與其他學院動輒上千、甚至數千的規模相比,實在是相形見絀!工學院有源源不斷的工匠子弟和好奇少年湧入,軍事學院更是帝國俊傑的向往之地。可我醫學院呢?傳統醫學,望聞問切,針灸方藥,欲要學成,非十數年寒窗苦讀、名師指點加之自身悟性不可!周期太長,成效太慢!”
他越說越是激動:“如今畢業的學子,數量寥寥,莫說滿足帝國各郡縣、各鄉亭的醫官缺口,便是五大軍區一再催促索要的隨軍醫官,老臣也是捉襟見肘,難以滿足!每日案頭,各軍區發來的催促公函幾乎堆積如山,字字句句皆關乎將士健康與戰力,老臣……老臣實在是壓力巨大,寢食難安啊!”
“其次,”李醯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尷尬和渴望,“便是醫學院不受重視,進展緩慢。醫學之道,非憑空想象,需反複實踐驗證。許多疑難雜症、新的療法、乃至對人體自身的認知,皆需……需大量的實驗和觀察。然如今學院缺乏足夠的……實驗素材,許多研究難以深入,隻能停留在典籍推演和有限的動物實驗上,這大大製約了醫學院的發展,也拖慢了為帝國培養合格醫者的步伐啊!陛下!”
扶蘇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桌麵。他理解李醯的難處。在這樣一個時代,醫學的發展確實麵臨著諸多桎梏。李醯所言,句句都是實情。
待李醯說完,扶蘇微微頷首,臉上露出思索之色,片刻後,他緩緩開口,聲音沉穩而有力:
“李愛卿所慮,朕已知之。醫學乃濟世救人之本,帝國欲強盛,豈能無健全之醫者體係?生源問題,確是關鍵。傳統醫學培養模式,周期長,要求高,此乃客觀事實,難以一蹴而就。”
他話鋒一轉,眼中閃爍著超越時代的光芒:“然,為何一定要拘泥於傳統模式呢?朕有一策,或可解此燃眉之急,亦可為帝國醫學開辟一條新路。”
李醯立刻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扶蘇,充滿了期待。
扶蘇站起身,踱步道:“醫學院之發展,或可嘗試分為兩條腿走路。”
“其一,便是如愛卿如今所做,注重研究,精益求精。遴選天賦、心性俱佳之學子,深入鑽研醫學經典,探索未知領域,精進醫術,研製新藥。這一部分,旨在培養醫學大家,引領帝國醫學不斷向前發展。此乃‘研’之部分,寧缺毋濫,追求高度。”
“其二,”扶蘇加重了語氣,“則可另辟蹊徑,著眼於‘用’!帝國疆域萬裡,百姓億萬,所需最多的,並非皆是能起死回生的神醫,而是能處理常見病、多發病,能進行戰場急救的合格醫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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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的想法是,將傳統醫學中那些經過驗證、行之有效的、針對常見病症的診斷方法和治療方劑,進行係統性的梳理、簡化、標準化!編寫成一套……嗯,類似於《常見疾病診療手冊》的教材。內容要通俗易懂,圖文並茂,便於學習。教導學子們如何快速準確地辨識常見病症,然後‘照方抓藥’,按照手冊上記載的成熟方案進行治療即可。不必強求他們深刻理解每味藥的藥性醫理,隻需知道‘何種症狀,用何藥方,劑量幾何’。”
扶蘇腦海中浮現的是《赤腳醫生手冊》的影子,他繼續道:“如此,便可極大縮短培養周期。或許隻需一年半載,便能培養出一大批能夠勝任基層醫療工作的醫官。他們或許成不了名醫,但卻能解決八九成的普通疾患,能進行外傷包紮止血,能識彆並初步處理瘟疫。這將極大地緩解帝國醫官短缺之困,尤其是能滿足軍隊的急切需求!此乃‘用’之部分,追求廣度和效率。另外,針對軍隊常見的傷病,編寫一套應急處理手冊,由醫學院博士和優秀畢業生於軍中挑選人才進行培養,如此一來軍醫的問題便可逐步解決!”
李醯聽得目瞪口呆,扶蘇的想法完全顛覆了他固有的認知。隻教如何診斷和治療,不深究原理?這……這簡直是將醫學變成了某種……操作技藝?但細細一想,卻又覺得此法大有可為!尤其是在當前急需用人之際,這無疑是解決基層醫官匱乏最快、最有效的辦法!
“陛下聖明!此策……此策簡直是另辟蹊徑,妙想天開!老臣……老臣茅塞頓開!”李醯激動得胡須都在顫抖,“若真能編成如此手冊,大力推廣教授,帝國醫官之困,確能緩解大半!”
扶蘇滿意地點點頭:“既如此,愛卿便可著手進行。遴選精通實務的教員,立刻開始編寫教材,並籌備速成班的事宜。所需人手、資金,朕會讓尚書省和戶部那邊全力支持。”
“老臣遵旨!定不負陛下所托!”李醯躬身領命,隻覺得渾身充滿了乾勁,之前的愁苦一掃而空。
“至於愛卿所言的‘實驗素材’之事……”扶蘇沉吟了一下,神色變得有些嚴肅。他明白李醯所指,也深知醫學進步的殘酷性血腥。
他斟酌著語句道:“朕知醫學進步,離不開深入探究。然,有傷天和、違背人倫之事,絕不可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