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聾的炮火轟鳴，如同持續了整整一個世紀般漫長，實際上，它卻隻持續了兩個時辰。
在這段被烈焰、鋼鐵和巨響填滿的時間裡，環繞昭武城的秦軍炮兵陣地，化作了兩百個永不停歇的噴火巨獸巢穴，持續不斷地、富有節奏地向那座困守孤城的月氏王都傾瀉著帝國最先進的毀滅性力量。
大地從未停止過顫抖，仿佛有一條被激怒的土龍在地底翻滾哀嚎。空氣灼熱得扭曲，彌漫的硝煙辛辣刺鼻，幾乎要凝結成黑色的露水，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生物的肺葉上。
昭武城那原本依稀可辨的輪廓——高聳的城牆、錯落的屋頂，都在這無休止的爆炸聲中，如同陽光下的雪人，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地扭曲、變形、崩塌、最終徹底消失在一片混沌之中。
當重炮營那幾門堪稱“鎮軍之寶”的巨型攻城臼炮，也帶著仿佛要撕裂寰宇的沉重怒吼加入這場毀滅交響樂的最終章時，其產生的劇烈震動，成為了壓垮這片土地最後脊梁的終極力量。
原本就在持續炮擊中呻吟、開裂、搖搖欲墜的外圍殘存城牆段，以及城內那些憑借巨大體量和僥幸位置在第一波、第二波打擊中勉強屹立的巨大建築骨架，終於再也無法支撐。
先是一段位於東側的、約有三十丈長的殘牆，在一陣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後，如同被抽掉了骨頭的巨獸屍骸，轟然向內塌陷，激起數十丈高的煙塵巨浪。緊接著，像是引發了連鎖反應，北麵、西麵……更多早已不堪重負的牆體成片成片地相繼倒下。
“轟隆隆”的坍塌聲連綿不絕，甚至一度壓過了炮火的轟鳴，那聲音沉悶而絕望，仿佛是整個城市最後發出的、瀕死的歎息。新揚起的煙塵與之前彌漫的硝煙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堵遮天蔽日的、汙濁的灰黑色幕布，徹底將昭武城殘存的最後一絲形貌也吞噬殆儘。
炮聲的平息並非一聲令下同時停止，更像是潮水退去，從外圍陣地開始，逐漸向著核心的重炮陣地蔓延。各個陣地的彈藥手們聲嘶力竭的報告聲，在突然顯得過於空曠的原野上此起彼伏：
“報告！一號陣地！高爆開花彈告罄！霰彈告罄！”
“二號陣地打完最後一發！”
“三號陣地請求補充彈藥！……沒有補充？那……打完了！”
“…沒了，啥都沒了，連訓練用的教練彈都打出去了…”
士兵們意猶未儘地停下早已機械化的動作——裝填、發射、清膛、微調、再裝填。
他們看著身後堆積如山、空空如也的木質彈藥箱，感受著依舊滾燙、甚至有些微微發紅的炮管散發出的灼人熱浪，下意識地咂摸著乾裂起皮的嘴唇，鼻腔裡充斥著再熟悉不過的發射藥味道。
一種混合著極度亢奮後的疲憊、毀滅欲得到極大滿足的酣暢淋漓，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空虛感，彌漫在每一個炮兵的心頭。這感覺，就像剛剛結束了一場極致奢侈、縱情揮霍的盛宴，隻是這場“盛宴”的唯一菜肴，是一座擁有數十年曆史、數十萬人口的異國都城。
最終，陣地上隻剩下重炮營還有少量珍貴的存貨。在得到項羽默許的眼神後，這幾門象征著帝國最高工藝和毀滅力量的鋼鐵巨獸，進行了最後一次、帶有表演和校驗性質的“點名射擊”。
炮手們精心調整著最後幾枚重型開花彈的射角，目標鎖定了廢墟中少數幾段還在頑強矗立的、格外粗壯、疑似是王宮主殿承重結構或者大型神廟基座的巨大牆體。
轟！轟！
幾聲格外沉重、孤零零的巨響，如同巨神最後的戰錘敲擊，回蕩在死寂的原野上。炮彈精準地命中了目標，將其徹底化為齏粉。
隨後，天地間驟然陷入了一種詭異的、令人耳膜嗡嗡作響、極度不適的絕對死寂。
這種寂靜，比之前的轟鳴更讓人心悸。此刻，才能清晰地聽到其他聲音——廢墟深處火焰燃燒木材發出的“劈啪”聲，偶爾有建築構件失去支撐後再次垮塌的“嘩啦”聲，熱風吹過焦土和瓦礫的“嗚嗚”聲，以及……那彌漫在每一寸空氣中、濃鬱得化不開的、混合了硝煙、硫磺、燒焦的木頭、織物、油漆，以及一種難以形容的、令人極端作嘔的、甜膩中帶著焦糊的蛋白質燒灼氣味——那是大量血肉被高溫瞬間汽化、碳化後留下的死亡印記。
項羽一直站在指揮所外臨時搭建的了望台上，看完了最後幾炮。最初的興奮、嗜血的狂熱、掌控雷霆的快感，隨著目標的徹底消失而逐漸褪去。麵對眼前這片被他親手製造的、無邊無際的、死寂的廢墟，他甚至感到了一絲……難以忍受的無聊和巨大的空虛。
對手太弱了，弱到毫無還手之力，弱到讓他這柄渴望挑戰天下英雄的利劍，有一種全力劈砍卻隻擊中了一團虛無的失落感。這種勝利，缺乏他骨子裡渴望的那種刀鋒相撞、力量對抗的激情與榮耀。
他搖了搖頭，仿佛要甩掉這不合時宜的情緒，麵無表情地轉身返回了雖然簡陋卻象征最高權力中樞的中軍大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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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半個時辰後，當最後一絲重炮發射後的硝煙也漸漸被風吹散，大帳外傳來了第二軍軍長李鋒極其急促、甚至有些踉蹌的腳步聲，以及他那完全變了調、充滿了難以置信和某種荒誕感的呼喊。
“侯爺！侯爺！”李鋒甚至忘了最基本的軍禮，一把掀開帳簾闖了進來，臉上肌肉抽搐著，眼神渙散，聲音尖利得不似人聲，“您……您快出去看看吧！咱們……咱們好像有點……他娘的用力過猛了！昭武城……它……它沒了！真的沒了！”
“沒了？”項羽正對著沙盤思索下一步進軍路線，聞聲眉頭緊緊擰成一個疙瘩，不悅地放下手中的指揮棒，“胡說八道什麼？城牆塌了就叫沒了？李軍長，注意你的措辭和儀態！”
“不是……不是城牆塌了那麼簡單……”李鋒急得滿頭大汗，雙手胡亂地比劃著，仿佛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描述那超乎想象的景象，“是……是整個城！連城帶人帶房子帶王宮！都沒了！憑空消失了！就剩下一大堆……一大堆破爛！您去看看就知道了！末將……末將無法形容！”
看著素來以勇猛鎮定著稱的李鋒竟露出這般見鬼似的表情，項羽心中終於升起一絲真正的凜然。他不再多問，猛地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大帳，在一眾聞訊趕來、麵帶驚疑的將領簇擁下，再次登上前沿那座最高的了望台。
當他舉起那支帝國工學院特製的高精度黃銅單筒望遠鏡，調整好焦距，望向原本昭武城巍然矗立的方向時，僅僅過了數息時間，他舉著望遠鏡的手臂便僵在了半空中，整個人如同被冰封了一般，一動不動。
他瞬間明白了李鋒那句語無倫次的“沒了”背後，所包含的怎樣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含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