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勤連日泡在兵部檔房。
青磚庫房裡書味兒嗆人,守庫老吏抬出前隋征遼圖卷時,蛛網簌簌落滿案幾。
張勤展平泛黃的《遼東山川形勝圖》,見鴨綠江入海口畫得過於平直,遂取朱筆修正彎曲水道。
兵部職方司主事崔昂負手旁觀,見他在大同江添注潮汐落差二丈四,詫異道:張縣公如何得知此處水情?
張勤以筆蘸墨:前日翻大業八年水師日誌,載有薛世雄部擱淺記錄。
實則腦中查閱後世調研出來的唐初時期江水的等深線等資料。
隔天校勘城防圖時,發現安市城標注垣高兩丈有誤。
他調閱宇文愷的攻城車設計圖,根據拋石機射程反推:當有三丈五尺。
崔昂核對繳獲的高句麗弓弩射距,歎服:確是三丈餘。
最費周折是修正遼東雪線。
隋圖標記十月封山,張勤卻見腦內氣候數據顯雪線較現代偏高。
他夜訪鴻臚寺,問新羅使者:貴國使臣幾月越白頭山?
答九月末尚可行,遂改注九月封山。
第五日午後,張勤正繪平壤坊市圖,崔昂攜茶點來訪。
找尋平壤資料之時,好在那光屏上的資料原文便是中文,怕是後世的韓國朝鮮老百姓都看不懂吧。
二人對坐食畢,崔昂忽指遼河口:此處灘塗,前朝輿圖未載。
張勤添畫淤泥符號:去歲登州商船擱淺,言退潮時露灘三裡。
實則參考後世所載航道圖。
暮鼓時分,張勤卷起修訂完的十二卷圖。
崔昂送至門口,贈他新製的狼毫筆:他日若繪百濟圖,可再來職方司。
張勤揖彆,袖中露出半截自繪的等高線尺——那是他按腦內地理儀器仿製的量具。
夜歸張宅,他連夜謄抄修正處。
在鴨綠江暗礁旁補畫旋渦符號,忽想起崔昂今日欲言又止的神情。
兵部這些人精,怕已察覺他地理知識超常。
但戰事緊急,也顧不得這許多了。
張宅書房再次鋪開油布。
張勤從將作監取來遼東黏土,此土色赭紅,恰似遼地赤土。
他按腦中所記,先用木炭勾畫半島輪廓,炭條在鴨綠江處頓住。
前隋圖載江闊三百步,實則汛期可漫千步。
“需顯江心島。”他喃喃著捏出義州江心沙洲,以竹片刻出旋渦紋。
周小虎篩黏土時見師叔將長白山捏成緩坡,奇道:“這山怎不如秦嶺陡?”
張勤答:“火山積灰,山勢圓鈍。”
手下黏土已塑出天池盆狀窪地。
製作平壤地形時最費神。
他先塑大同江曲流,在江心島位置放了磁石標記,這是為日後水軍可登陸處。
捏城牆時特意加厚東牆:“高句麗懼唐軍自西來,東牆薄三分。”
半島地形初具。
張勤調靂青染白頭山雪線,用赭石塗遼澤沼澤。
最難是標注渡口:在鴨綠江“安平口”處插竹簽為標,又於大同江“赤岬”位置撒銅粉示淺灘。
忽憶起前世所知的水文資料,在遼河口捏出暗沙脊。
第五日深夜,沙盤將成。
張勤用米漿調朱砂,在平壤城周點出十二座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