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埂上。
“那主家就怕地裡收成少了,交不上租子,惹來禍事,恨不得咱們年年都按老法子種,一步不許錯,生怕有點閃失。”
又有另一個佃戶插話:“是啊,誰敢誰敢拿全家老小的口糧和主家的租子去試那些沒把握的新花樣?”
另一個中年佃戶也附和著:“是啊,老伯。這地裡的營生,看著簡單,實則關乎性命。”
“老法子雖然收成未必多,但穩妥,祖祖輩輩都這麼過來的,心裡有底。”
“朝廷說的新法子,聽著是好,萬一不成,一季莊稼可就耽誤了,誰擔得起這個責任?前主家那會兒,是萬萬不敢冒這個險的。”
韓老伯聽著,默默點頭。
他明白了,不是這些農戶頑固不化,實在是前些年的動蕩和嚴苛的租稅,讓他們形成了保守想法,不敢越雷池一步。
任何改變,在他們看來都伴隨著難以承受的風險。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對眾人道:“大夥兒的意思,我都明白了。”
“東家也是想讓大家日子過得更好些,這才問問。往後咋樣,東家自有主張。”
回去的路上,韓老伯心裡沉甸甸的。
他得把這些情況,原原本本地告訴郎君。
韓老伯回到城中宅子,已經夕陽西下。
他問了蘇福得知張勤下值回來就在書房,就徑直去書房尋張勤。
張勤正對著一幅簡易的田莊地圖比劃著什麼,見韓老伯進來,便放下筆,笑道:
“老伯回來了?玉山鄉那邊情形如何?”
“郎君,”韓老伯接過小禾遞來的溫茶,咕咚喝了一大口,抹了把嘴,便一五一十地說開了。
他從佃戶們對耘爪、打穀斛的稱讚,說到提起月俸製時,趙大那幾個年輕些的欣喜,以及老佃戶們的擔憂。
“…他們主要是怕,郎君您這好心腸,萬一遇上大災年,地裡收不上來,您還得白白貼錢糧,怕是…怕是長久不了。”
韓老伯說得實在,也不避諱。
張勤聽著,手指輕輕敲著桌麵,並未動氣,反而點了點頭。
“有此擔憂,才是常理。他們是被這些年的光景和之前那主家嚇怕了,求個穩妥。”
他站起身,在屋裡踱了兩步,轉向韓老伯,眼神清亮。
“看來,永業田這邊,是時候動一動了。這月俸,我琢磨著,就定為半糧半錢。”
“糧食,可以讓他們家裡灶房不斷炊,銀錢,手頭也好有個方便。”
韓老伯仔細聽著:“那這分成租……”
“改掉,”張勤語氣果斷,“往後,沒有主家和佃戶,就是東家和農工的關係。他們給我種地,我按月給他們發工錢米糧。就像工坊裡的匠人一般。”
他走到桌邊,拿起剛才畫的那張紙,指著上麵劃分開的一塊塊田地。
“光有月俸還不夠,得讓大夥兒有個奔頭。”
“我尋思著,每年開春,根據每塊地的肥瘦,定個大概的產量。”
“比如,趙大管的那二十畝上田,年初就估個粟米十五石的數。”
韓老伯湊近些:“郎君的意思是?”
“到秋收後,盤算總賬。”張勤解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