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合時,張勤在廊下記嬰事簿。
魏徵踱來看見“吾腰帶寬兩指”句,撚須道:“該添句‘雙鬢添霜數莖’。”
忽聞內院喧嘩,原是林兒吐奶弄臟秦王賜的錦袍。
李世民卻渾不在意,反用袍角給孩子擦嘴:“戰甲血汙尚不懼,況乎童涎?”
海棠樹下,蘇怡抱著熟睡的杏兒輕搖。
花瓣落滿繈褓時,太子妃鄭氏將東宮令牌塞入布兜。
“此子滿月得見儲君與親王,福澤綿長。”
而張勤望著喧鬨庭院,心想這份天家眷顧,或許比長命鎖更護得孩兒周全。
......
宴席散後,秦王府寢殿燭火搖曳。
李世民解下佩劍時,帶落案頭一疊軍報。
長孫無垢正對鏡卸簪,從鏡子裡見他盯著虛空發怔,輕問:“二郎今日在張府飲多了?”
“非是酒醉。”秦王拾起散落的公文。
“你看張勤那家夥,胖了整一圈,眼底烏青卻遮不住。”
他忽然轉身按住長孫無垢肩頭,“觀音婢為孤生多子女,而孤卻未做到張卿所為。”
長孫無垢拔簪的手頓了頓:“那是戰時豈同平日。何況妾身產青雀時,殿下三日疾馳回京...”
話未說完,李世民已掀開床帳一角。
錦被下露出小女兒踹開的肚兜,他伸手替小女拉好衣襟,動作略顯笨拙。
“今日見張勤當眾拍嗝,手法老道得很。”秦王模仿著日間所見手勢,掌心虛叩空氣。
“孤抱承乾時,總怕捏碎他。”
他忽從匣中取出塊和田玉,“明日讓匠人雕個長命鎖,你產後畏寒,鑲些溫血的琥珀。”
長孫氏輕笑:“殿下今日怎學起醫官腔調?”
李世民卻正色:“非是玩笑。張勤道父親多抱孩兒筋骨壯,有醫理為證。”
他喚侍女取來《肘後備急方》,翻至小兒卷,“此書記‘嬰兒夜啼,父抱可安’,從前隻當虛言。”
五更鼓響時,秦王忽從榻上坐起。
他秉燭至偏殿,見乳母正給小女喂夜奶。
接過孩子時,嬰孩啼哭不止,他僵著手臂學張勤豎抱姿勢。
乳母暗笑:“殿下,要托住腰臀。”
試了三次,孩兒竟在李世民肩頭打嗝睡去。
晨起議政前,李世民特意吩咐長史:“日後酉時後不接軍報,除非突厥犯邊。”
經過廚房時,他駐足看廚娘燉藥膳,忽道:“給王妃的當歸湯,以後每旬加二錢南棗。”
廚娘詫異抬頭,見秦王耳根微紅:“張縣公說,此物最養氣血。”
後東宮夜宴,太子見弟弟給孩子擦嘴的手法嫻熟,打趣道:“二郎近來頗通育兒經?”
李世民正色:“為人父者,豈可分內外。”
他袖中露出半卷《顱囟經》,書頁間還夾著張勤手繪的拍嗝姿勢圖。
而幾日後,張宅裡,張勤忽接秦王府賜下的西域毛毯。
禮單附言:“聞尊夫人畏寒,此物鋪地可護嬰孩爬行。”
他撫毯失笑,想起那日滿月宴秦王抱孩的僵硬姿態。
原來天家貴胄學做父親,也與尋常百姓無二。
秦王府後園新辟的花圃旁,張勤正蹲身捏驗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