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停筆,點在二字,這梁帝降唐後賜死。
窗外驟雨敲簷,他想起上月玄武門換防。
原右監門將軍調任秦王府參軍,新任者係太子乳母之子。
更微妙是昨日大朝,房玄齡奏請裁撤山東行台,李建成當即薦魏徵總管河北漕運。
天下愈定,朝堂愈危。
他輕撫林兒臉龐,嬰孩睡夢中攥住父親手指。
蘇怡端藥茶進來時,見丈夫正對《氏族誌》出神。
那是去歲修訂的版本,太原王氏居首,隴西李氏次之。
而今日東宮宴上,秦王麾下程知節竟與太子舍人王珪同席共飲。
張勤忽取火折焚毀幾頁手稿。
灰燼盤旋時,他瞥見鏡中自己官袍,這身緋色,是去年獻酒精所新賜。
而昨日太醫署同僚閒聊,言及秦王近衛常討金瘡藥。
晨光熹微中,他封好準備呈送司農寺的《勸農詔》草案。
函匣將發時,又拆開添了句江淮熟,天下足。
出門見院中槐樹下,金吾衛隊與秦王府親兵正在交接巡防,雙方甲胄相擦的鏗鏘聲,驚飛了簷下孵卵的母雀。
收拾一番,打算就寢。
張宅寢室內燭光柔和。
蘇怡靠在枕墊上給林兒喂奶,見丈夫對著官袍出神,輕聲道:郎君近日下朝,眉頭總結著疙瘩。
張勤解下銀魚袋放在妝台:今日東宮賜下新茶,秦王又贈了西域軟氈。
他指著案上兩樣物事,太子賜的陽羨茶餅用黃綢包裹,秦王送的氈子卷著赤絛。
這是好事呀。蘇怡拍著嗝奶的林兒。
去年你獻酒精,東宮賜帛,秦王府贈馬,不也這般?
張勤搖頭:今時不同。日前我奏請設醫官學,太子當即準奏,秦王午後便薦來軍醫人選。
他替杏兒掖好被角:那日呈倭國圖,陛下沉吟時,太子說張縣公熟知海事,秦王接可兼領市舶司
說著苦笑,兩人倒像搭台唱戲。
蘇怡將睡熟的林兒放入搖籃,撚熄床頭的燈。
你呀,是最近瞧史書血跡斑斑,瞧花了眼。
她指窗外,咱家屋簷下,東宮派的金吾衛與秦王府的老傷兵,不也一處吃酒賭錢?
他解衣上榻,或許正如你說,是我多慮了。
窗外寂靜,蘇怡模糊道:管他龍爭虎鬥,咱隻守好蘭蔻鋪、杏林堂,種好永業田...”
“我觀兩位殿下都是待人以誠,皆有容人之量...
話音未落已入睡。
張勤望著妻兒睡顏,心想明日該將秦王所贈的軟氈裁了,日後給兩個孩子做冬衣。
晨光微露時,他見妝台並擺的黃綢與赤絛,忽覺像太極陰陽。
推窗見院中,秦王派來的老兵正教東宮侍衛打拳,招式竟出自同套軍操。
眼瞅著長安城熱浪漸湧。
張勤蹲在自家灶房簷下,正用井水鎮著新摘的玉田香瓜。
蘇福搖著蒲扇嘟囔:“郎君好歹是縣公,總鑽灶間像什麼話。”
張勤頭也不抬地削瓜皮:“程知節還親自烤全羊呢,怎不見人說?”
他取來藥碾子搗薄荷葉,清冽香氣驚醒了竹籃裡打盹的杏兒。
小丫頭咿呀伸手,蘇怡忙把她抱開:“你阿爹在製解暑飲,莫攪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