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署。
正堂彌漫著艾草與熟地的混合氣息。
周署令拈起一支注射器對光端詳。
他指腹摩挲著銅管接縫:此物形似筆銃,鋒刃卻藏於內壁。
張勤旋開玻璃瓶塞,牛痘苗的腥氣微微散開:署令請看,液態苗可透紗而過。
他執針抽取漿液,活塞推移時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往日劃痕法需破皮見血,此針入肌三分即足。
周署令忽然以指甲輕彈針尖:這蜂刺般的孔洞,工匠如何鑽得?
張勤取藥碾示範:選精銅錘薄如紙,置炭火上燒軟,趁熱用細針狀金剛鑽慢旋。
碾槽裡的沒藥隨之滾動,仿佛替他的解說打著節拍。
製苗之法,張勤蘸茶在案麵畫流程,取牛痘皰漿置陶甕,澄三晝夜去沉渣。
他指院中曬藥架,上層清液以素紗濾七遍,終得澄澈如稀蜜。
周署令召來製藥典禦:記下,濾紗需用浙東上細紗。
談及火候時,張勤特意退後半步:此事當由署內熟藥所主理。”
“漿液隔水煨時,鼎下炭火當如蟹眼沸。老典禦立即接話:下官記得,前歲煉金汁石亦用此法。
午時試製藥,周署令令書吏詳錄工序。
張勤始終立於副位,每言關鍵處便看製藥典禦:濾渣當用綿紙抑或素絹,須典禦大人定奪。
待漿液成功灌入針管,他輕推活塞,褐黃藥液在瓷碗中劃出弧線。
那精準的控流手法,卻透露出遠超唐人的熟練。
下值時,周署令親自鎖上藥庫時,見張勤正在院中指點醫官洗刷濾紗。
這個總將當由太醫署主理掛在嘴邊的縣公,衣袖沾著的藥漬,卻暴露了他親手調試的痕跡。
次日,張勤依舊前往太醫署。
剛進正堂,就見到醫監刁博士手持放大鏡,鼻尖幾乎貼到注射器刻度線上。
錢分標記,竟比署內戥子還細三分!
他用銀簪尖輕劃銅管凹槽,每格恰如發絲寬。
張勤執針管對光旋轉:成人用量滿管為一線,嬰童抽至半格。
活塞推至處停頓,若種傷寒疫苗,則需加至五分——不同病症,刻度各異。
他指尖在管身輕點,皰疹用藥淺刺,瘧疾需深推,皆賴此刻度把控。
忽有書吏疾步入內,嶺南急報的絹紙帶著潮氣。
桂州驛馬傳書,首批痘痂運抵時已黴腐三成!
周署令拍案震翻硯台:瘴癘之地,痂塊難存乃大患。
張勤取過裝痘苗的琉璃瓶輕叩:若改液苗,可灌入此瓶蠟封。快馬傳遞時,懸於水囊避震。
刁博士忽指瓶底:何不燒製凸底瓶?如此搖晃不易翻倒。
一旁製藥典禦補充:瓶口可效藥玉壺形製,塞以軟木浸蠟。
眾人圍觀時,張勤悄然退至藥架旁。
午時驗瓶,署內自去歲增設的琉璃匠呈上試製品。
周署令盛水試漏後歎:此瓶雖佳,造價堪比金瘡藥。
張勤適時道:或可改用陶瓶內釉,成本十去其七。
他取藥匙敲擊樣本,釉麵光滑,藥液不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