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海口沫橫飛,揮舞手臂。
盧俊引經據典,神色激動。
但張勤注意到,儘管言辭激烈,兩人爭論的焦點始終在策略本身。
陳海沒有嘲笑盧俊“書呆子”,盧俊除了那句“盜匪之思”稍顯過激,也未再對陳海個人進行攻擊。
這是一個好現象。
眼看兩人都站了起來,聲音越來越高,張勤輕輕咳嗽了一聲。
聲音不大,卻讓正爭到興頭上的兩人同時一頓,這才想起侯爺還在上首坐著,連忙收聲,各自站好。
隻是胸膛還因激動而微微起伏,互相瞪著的眼神裡猶自不服。
“都坐下吧。”張勤語氣平和,“你們二位,說的都有道理。”
兩人有些愕然地坐下,等著下文。
“盧署丞所言,‘師出有名’、‘恩威並施’、‘顧及長遠’,此乃正理,亦是朝廷處置藩務應有之格局。無此,則失大義,易陷被動,亦難服朝野之心。”
張勤先肯定了盧俊,見他臉色稍霽,又轉向陳海。
“陳署丞所言,‘倭人畏威不懷德’、‘務實求利’、‘船堅器利為先’,此乃實情,亦是達成目標不可或缺之手段。無此,則一切大義名分皆為空中樓閣,難以落到實處。”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二人:“盧署丞覺得陳署丞之策過於酷烈短視,隻圖眼前之利。”
“陳署丞覺得盧署丞之策過於迂緩空疏,難以應對倭人之奸猾。那麼,為何不能將二者結合?”
兩人都露出思索的神色。
“使團,便是‘名’,亦是探查虛實的耳目。此乃盧署丞‘禮’與‘謀’的起點。”
張勤緩緩道,“而建造更適用的海船,搜集更精確的海圖輿情,訓練精銳水師,此乃陳署丞‘力’與‘備’的基礎。待‘名’實兼備,‘力’積蓄充足,則進可攻,退可守。”
屆時,或可效盧署丞所言,尋其錯處,施以懲戒,迫其就範,訂立利於我大唐之條款,逐步掌控其要害。
“若其冥頑不靈,則亦可如陳署丞所言,雷霆一擊,奪我要地,以戰養戰。”
然無論何種情形,戰後如何治理,如何真正將銀礦等利掌控在手,而非簡單掠奪了事,則需盧署丞所慮之‘長遠安置’與‘分而化之’的智慧。
他拿起之前那張寫有關鍵詞的紙:“‘名’、‘船’、‘圖’、‘礦’、‘人’。你二人之爭,其實各有側重。”
“盧署丞重‘名’與‘人’長遠治理),陳署丞重‘船’、‘圖’、‘礦’實力與資源)。”
“合則兩利。日後議事,需記得,你們的對手是海那邊的倭國,而非坐在這裡的同僚。”
“要爭,也是爭如何將對方的道理,融入自己的謀劃,讓計策更周全,而非爭個誰對誰錯,孰高孰低。”
陳海和盧俊聽完,臉上的激動漸退,取而代之的是深思。
陳海咂摸著“以戰養戰”、“奪我要地”和“分而化之”這些詞,覺得比自己那“拉去挖礦”好像確實多了些門道。
盧俊則想著“船堅器利為先”、“雷霆一擊”與“迫其就範,訂立條款”的結合,似乎比單純“教化懷柔”更有可能實現目標。
兩人沉默片刻,幾乎同時起身,對著張勤拱手:“謝侯爺指點,下官受教。”
又互相看了一眼,雖還有些彆扭,但也各自拱了拱手。
陳海甕聲甕氣道:“盧署丞,方才俺說話衝了些。”
盧俊也整了整衣袖:“陳署丞言重了,盧某亦有言辭不當之處。”
張勤笑了笑:“好了,下去吧。陳署丞,關於海船形製,檔案庫中有不少資料,稍後我讓韓玉找你,給你些更詳儘的說明。”
“盧署丞,關於如何‘師出有名’、如何‘分而治之’,也需你再多思量,結合那些倭國現在的大體的情勢,寫個更細的條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