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承翊的承諾,如同在蘇瑤心中投下了一顆定心丸。那份因“不想回去”而生的忐忑與決絕,漸漸被一種安穩的期待所取代。他們真的可以留在這裡,不是為了短暫的療養,而是作為一種生活方式的主動選擇。
夜幕完全降臨,取代壯麗晚霞的是無垠天幕上閃爍的星辰。遠離城市的光汙染,島上的星空顯得格外清晰、低垂,仿佛一伸手就能擷取一把碎鑽。
寧寧被保姆抱回房間安睡,偌大的沙灘上,隻剩下蘇瑤和顧承翊。海浪在星光下呈現出深沉的墨藍色,一次次湧上沙灘,留下泛著磷光的泡沫,又悄無聲息地退去,周而複始,如同大地沉穩的呼吸。
兩人沒有立刻回到燈火通明的彆墅,而是默契地在柔軟的沙灘上並肩漫步。細沙微涼,透過腳底傳來舒適的觸感。蘇瑤赤著腳,感受著沙粒的細膩,顧承翊則提著他和她的涼鞋,步履從容。
“好像很久沒有這樣安靜地看星星了。”蘇瑤仰著頭,任由清輝灑滿她的臉龐,聲音裡帶著一絲感慨。在城市裡,夜空總是被霓虹燈染成曖昧的橙紅色,星星稀疏而黯淡,像被遺忘在角落的微弱塵埃。
“嗯。”顧承翊應了一聲,也抬起頭。璀璨的銀河橫貫天際,星子密布,清晰得令人心醉。他想起小時候,在祖父的老家,似乎也見過這樣的星空。隻是後來,他的目光被高樓大廈切割成的狹窄天空所禁錮,被報表上的數字和不斷攀升的股價所填滿,早已忘記了仰望星空的感覺。
“你看那邊,”蘇瑤興奮地拉住他的手臂,指向天空一角,“是北鬥七星,好亮啊!”
顧承翊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柄熟悉的勺子果然清晰地懸掛在北方。他低頭,看著蘇瑤在星光下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那裡麵倒映著整片星河,純淨得讓他心頭發軟。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麵嗎?”顧承翊忽然問道,聲音在海浪的伴奏下,顯得格外低沉柔和。
蘇瑤愣了一下,思緒被拉回到數年前。那是在一個商業酒會上,衣香鬢影,觥籌交錯。她作為剛入行的設計師,陪著上司參加,格格不入地躲在角落。而他,是眾星捧月的顧氏繼承人,被無數人包圍著,神情疏離而淡漠。
“記得。”蘇瑤點點頭,唇角泛起一絲複雜的笑意,“那時候的你,像一座遙不可及的冰山。我都沒想過,會和你有交集。”
顧承翊低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夜色中蕩開,帶著幾分自嘲:“那時候我覺得,所有接近我的人,都帶著目的。包括你。”
蘇瑤佯裝生氣地輕輕捶了一下他的手臂:“所以我當初拒絕你的約會,你才那麼意外?”
“何止是意外。”顧承翊握住她作亂的手,包裹在掌心,“簡直是挫敗。我第一次主動邀請女性,竟然被毫不猶豫地拒絕了。”現在回想起來,或許正是蘇瑤那份不同於他人的、帶著點倔強的疏離,最初吸引了他。
“那是因為我覺得,我們根本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蘇瑤輕聲說,“你的世界太複雜,太高遠,而我隻想要簡單平凡的生活。”
誰能想到,命運的齒輪轉動,他們最終還是走到了一起,擁有了寧寧。隻是,婚後的生活,似乎並沒能完全擺脫那個“複雜高遠”的世界,反而將她更深地卷入了其中。
“現在呢?”顧承翊停下腳步,轉過身,麵對著她。星光下,他的輪廓柔和,眼神專注,“現在還覺得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嗎?”
蘇瑤迎著他的目光,認真思考著。海風吹動她的長發,拂過他的手臂,帶來細微的癢意。
“在這裡,不是。”她終於開口,聲音清晰而肯定,“在這裡,我覺得我們就是在同一個世界,呼吸著同樣的空氣,看著同樣的星空。你是寧寧的父親,是我的丈夫,是承翊。”
僅此而已。沒有前綴,沒有光環,也沒有枷鎖。
顧承翊的心被這句話深深觸動。他抬起手,輕輕將她被風吹亂的發絲彆到耳後,指尖不經意地擦過她溫熱的耳垂。
“對不起,瑤瑤。”他再次道歉,這次,是為了那些她曾經在婚姻中感到的孤獨和不適配,“過去是我做得不夠好,讓你一個人承受了太多。”
蘇瑤搖了搖頭:“不全是你的錯。那個環境,那個位置,本身就帶著巨大的吸力,會不由自主地把人卷進去。我也……沒有很好地適應和平衡。”
她曾經努力地去扮演一個完美的顧太太,去學習那些繁瑣的禮儀,去應付那些虛與委蛇的交際,結果卻讓自己身心俱疲,差點迷失了自己。
“所以,”顧承翊握緊了她的手,目光灼灼,“我們留在這裡,不僅僅是為你和寧寧休養,也是為了我們自己。我們需要重新學習,如何生活,如何做一對真正的夫妻,而不僅僅是商業帝國裡的國王和王後。”
真正的夫妻。這個詞讓蘇瑤心頭一暖。那意味著柴米油鹽的日常,意味著分享喜怒哀樂的親密,意味著在平凡瑣碎中積累起來的、實實在在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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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她重重地點頭,眼眶有些濕潤,在星光下閃著微光。
兩人繼續往前走,在一處被海浪衝刷得光滑的礁石旁坐下。礁石還帶著白日的餘溫,坐上去並不冰涼。顧承翊很自然地伸出手,攬住蘇瑤的肩膀,讓她靠在自己身上。
蘇瑤依偎著他,感受著他胸膛傳來的穩健心跳和體溫,鼻尖是他身上乾淨的、混合了海水與陽光的味道。她抬起頭,看著近在咫尺的星空,感覺自己也仿佛融入了這片浩瀚與寧靜。
“你說,寧寧長大了,會記得這裡的星空嗎?”她忽然問道。
“會的。”顧承翊語氣肯定,“即使記憶模糊,這種感覺也會留在他的潛意識裡。自由、快樂、被愛包圍。這會是滋養他一生的底色。”
他希望他的兒子,能有一個與他截然不同的童年。不是被各種精英課程填滿,不是在規矩森嚴的深宅大院裡孤獨成長,而是在陽光、沙灘、海浪和星空下,無憂無慮地探索這個世界,擁有充沛的愛與安全感。
“真好。”蘇瑤滿足地喟歎一聲,將頭更緊地靠在他的肩窩處。
兩人不再說話,隻是靜靜地依偎著,聽著海浪永恒的絮語,看著星辰緩慢地移動。偶爾有流星劃過天際,拖曳出短暫而絢爛的光痕,引起蘇瑤低低的驚呼。
在這片仿佛與世隔絕的星空下,時間似乎失去了意義。沒有需要處理的文件,沒有需要應對的交際,沒有需要扮演的角色。隻有彼此的存在,和這片天地間最原始、最動人的美景。
“冷嗎?”顧承翊感覺到海風漸涼,低聲問道。
蘇瑤搖搖頭:“不冷。”靠著他,很暖和。
顧承翊還是將攬著她的手收緊了些,用體溫溫暖著她。
“以後,”他低聲在她耳邊說,如同立下一個鄭重的誓言,“我們經常這樣出來看星星,好不好?就我們兩個,或者帶著寧寧。”
“好。”蘇瑤閉上眼睛,感受著這一刻的圓滿。
海邊的星光,溫柔地灑落在相擁的兩人身上,將他們的身影勾勒得如同一幅靜謐的剪影。他們的低語,融入了海浪聲與風聲中,成了這片夜色裡,最動聽的秘密。
這些星光下的低語,訴說著對過去的釋然,對現在的珍惜,以及對未來的憧憬。它們不像陽光那般熾熱耀眼,卻如同涓涓細流,悄無聲息地浸潤著彼此的心田,修複著曾經的裂痕,連接起更加緊密的未來。
對他們而言,這不僅僅是一個夜晚的浪漫,更是一個嶄新的開始。在這片星空下,他們找到了回歸本真的路徑,也找到了攜手走向未來的、最堅定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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