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房裡的消毒水氣味似乎淡了些，隨著章家人的離開，那股盤旋在空氣裡的壓抑感也終於散去大半。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不再像方才那樣頻繁波動，反而成了此刻最安穩的背景音。蘇微搬了張椅子坐在產床邊，掌心緊緊裹著詩雅雨的手，那隻手依舊冰涼，卻不再像之前那樣帶著緊繃的顫抖。
“疼得厲害就喊出來，彆憋著。”蘇微用另一隻手輕輕拂去詩雅雨額前的碎發，指腹蹭過她滿是冷汗的皮膚，溫溫的觸感裡藏著心疼。詩雅雨剛熬過一陣宮縮，臉色依舊蒼白，嘴唇卻因為剛才用力咬過，泛著一點不正常的紅。她靠在枕頭上，眼睛半睜著，看向蘇微的眼神裡，少了之前的決絕，多了些依賴的柔軟。
“姨媽……”她張了張嘴，聲音還有些沙啞，“他們真的走了？”
“走了，電梯下去了，我看著他們進的梯門。”蘇微點頭，語氣說得肯定，又怕她不放心，補充道，“我跟護士也打了招呼，要是他們再上來，會第一時間告訴我。現在這裡就我們倆，還有醫生護士，沒人能再吵到你。”
詩雅雨這才輕輕“嗯”了一聲，緊繃的肩膀緩緩放鬆了些。她動了動手指，反過來更用力地攥住蘇微的手，像是抓住了一根浮木。從懷孕到現在，章家人的刁難就沒斷過——林香總嫌她懷相“不穩重”，說懷男孩就該腰板挺直，不像她總愛蜷著；章棟更甚，每次來都要問“檢查了沒，是小子吧”，仿佛她懷的不是孩子，是章家傳宗接代的工具；就連章鵬，也從最初的溫聲安慰，變成了後來的沉默回避，每次她提起婆家的委屈，他都隻會說“我媽就這樣，你多擔待”。
隻有蘇微，從她發現懷孕那天起，就跑前跑後幫她查孕期注意事項，每次產檢都陪著，林香說她“嬌氣”時，也是蘇微站出來替她說話。現在到了最疼最難的時刻，還是蘇微守在她身邊，替她擋掉那些糟心的人和事。
“水……”詩雅雨的喉嚨乾得發緊，聲音細若蚊蚋。蘇微立刻起身，從旁邊的床頭櫃上拿過溫水，又找了根吸管，小心翼翼地遞到她嘴邊。詩雅雨含著吸管，慢慢吸了幾口，溫水滑過喉嚨，緩解了乾渴，也讓她稍微有了點力氣。
剛放下水杯，一陣輕微的腹痛又湧了上來。詩雅雨的身體瞬間繃緊，手指猛地攥緊蘇微的手，指節都泛了白。蘇微立刻俯身，湊到她耳邊輕聲安撫：“來了是不是？深呼吸，跟著我，吸氣——呼氣——對，就這樣，慢慢的，疼勁兒會過去的。”
她一邊說，一邊用拇指輕輕摩挲著詩雅雨的手背，像是在給她傳遞力量。詩雅雨咬著牙，額頭上又滲出新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蘇微的手背上，涼絲絲的。她沒喊，隻是死死盯著蘇微的眼睛，那眼神裡有痛苦，有忍耐，還有一絲“我能撐過去”的倔強。蘇微也不挪開目光，就那樣看著她，眼神裡的堅定像一麵牆，穩穩地托著詩雅雨的情緒。
這陣宮縮比剛才緩和些，沒過多久就過去了。詩雅雨癱在枕頭上，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蘇微拿過濕毛巾，仔細地幫她擦了擦臉，又擦了擦脖子和手背上的汗，動作輕柔得像在照顧易碎的瓷器。
“你媽媽剛給我發消息，說已經到醫院樓下了，在找產科病房，馬上就到。”蘇微把手機遞到詩雅雨眼前，讓她看蘇蘭發來的消息。屏幕上是蘇蘭的語音，語氣裡滿是焦急：“雅雨怎麼樣了？疼得厲害嗎？我帶了她愛吃的葡萄，洗乾淨了，等她能吃了給她填填肚子。”
詩雅雨看著那條語音，眼眶突然就紅了。她長這麼大，從來沒受過這樣的罪，也從來沒像現在這樣，覺得家人的牽掛這麼重要。之前總想著，嫁給章鵬是因為愛情，忍忍婆家的脾氣，日子總能過下去。可到了產房裡才明白，真正能靠得住的，從來不是那些虛無的承諾，而是像蘇微、蘇蘭這樣，願意站在她身邊，替她遮風擋雨的人。
“媽她……彆讓她太著急。”詩雅雨吸了吸鼻子，怕蘇蘭看到她這副模樣會心疼。蘇微笑了笑，幫她把散落的頭發彆到耳後：“放心，我跟她說你情況穩定，讓她慢慢上來，彆跑著摔了。你現在啊，就顧著自己和寶寶，彆的都不用想。”
說話間，護士推門進來檢查，用手摸了摸詩雅雨的宮縮情況，又看了看監護儀的數據，笑著說：“不錯啊，宮口開得很順利，情緒穩定就是好，比剛才好多了。家屬照顧得很到位，繼續保持。”
蘇微連忙道謝，送護士出門時，又特意叮囑了幾句“有情況隨時叫我”。回到產床邊，就看到詩雅雨正盯著天花板發呆，眼神裡有些放空。蘇微重新坐下，握住她的手：“在想什麼呢？”
“在想……等寶寶生下來，以後該怎麼辦。”詩雅雨的聲音很輕，帶著點迷茫，“章家肯定還會來鬨，林香不會放過我的。”
蘇微的心沉了沉，她知道詩雅雨的擔心不是多餘的。林香對“孫子”的執念那麼深，等孩子生下來，不管是男是女，恐怕都少不了新一輪的糾纏。但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她不能讓詩雅雨再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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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的事，有我和你媽呢。”蘇微的語氣很堅定，沒有絲毫猶豫，“你現在最重要的是把寶寶平安生下來，其他的事，我們以後一起想辦法。林香要是敢再來找你麻煩，我第一個站出來跟她理論。章鵬要是還像之前那樣拎不清，我們也不怕，大不了就跟他談，你和寶寶的日子，不能委屈著過。”
詩雅雨轉過頭，看著蘇微。燈光下，蘇微的眼角有淡淡的細紋，因為剛才的著急，鬢角還沾著幾根碎發，可她的眼神卻亮得很，像黑夜裡的燈，能讓人安心。詩雅雨突然覺得，之前那些害怕和無助，好像都沒那麼重了。她吸了吸鼻子，用力點了點頭：“嗯，我們一起想辦法。”
話音剛落，又一陣宮縮襲來。這次的疼痛比剛才更劇烈，詩雅雨忍不住悶哼了一聲，身體弓了起來，雙手死死攥著蘇微的手，指節幾乎要嵌進蘇微的肉裡。蘇微沒喊疼，隻是更緊地回握住她，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像哄小孩一樣輕聲說：“我在呢，雅雨，我在。疼就抓著我，使勁抓，沒關係的。”
“姨媽……好疼……”詩雅雨的聲音裡帶了哭腔，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蘇微的手背上，滾燙滾燙的。
“我知道，我知道疼。”蘇微的聲音也有些哽咽，卻依舊保持著平靜，“再忍忍，寶寶就快出來了。你看，剛才護士都說開得順利，再堅持一會兒，就能見到寶寶了。到時候你抱著他，就知道現在所有的疼都值了。”
她一邊說，一邊幫詩雅雨調整呼吸，跟著醫生之前教的方法，一句一句地引導：“吸氣，數三秒，一、二、三……呼氣，數五秒，一、二、三、四、五……對，就這樣，慢慢來，疼勁兒會過去的。”
詩雅雨跟著蘇微的節奏，慢慢調整著呼吸。眼淚還在掉，可攥著蘇微的手卻沒那麼用力了，身體也漸漸放鬆了些。蘇微看著她的樣子，心裡又疼又暖——這個曾經連打針都怕疼的姑娘，現在為了孩子，能咬牙扛過這麼大的痛苦；而自己能做的，就是站在她身邊，做她最穩的依靠。
不知過了多久，宮縮的疼勁兒終於過去了。詩雅雨癱在枕頭上，渾身都被汗水浸濕，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蘇微拿過乾淨的毛巾，重新幫她擦了一遍，又把她汗濕的病號服領口整理好，怕她著涼。
“累了就睡會兒，我在這兒守著你，有情況我叫你。”蘇微輕聲說。詩雅雨確實累了，剛才的疼痛耗儘了她太多力氣，她點了點頭，閉上眼睛，頭往蘇微的方向偏了偏，像是想離這份溫暖更近一點。
沒一會兒，詩雅雨就睡著了，呼吸漸漸變得平穩。蘇微依舊握著她的手，沒敢鬆開。她看著詩雅雨的睡顏，心裡默默想著：等蘇蘭來了，她們娘倆加上自己，就是詩雅雨最堅實的後盾。章家要是還敢來欺負人，她們就一起扛，絕不能讓詩雅雨再受半分委屈。
產房裡很安靜，隻有監護儀的“滴滴”聲和詩雅雨的呼吸聲。蘇微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詩雅雨的手很小，被她的手裹在裡麵，像一個小小的、需要保護的寶貝。而她們此刻形成的這個小小的同盟，雖然隻有兩個人，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堅不可摧。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輕輕的敲門聲，蘇微抬頭，看到蘇蘭提著保溫桶站在門口，眼神裡滿是焦急。蘇微連忙起身，輕輕走到門口，壓低聲音說：“姐，你來了，雅雨剛睡著，剛熬過一陣宮縮，現在情況穩定。”
蘇蘭鬆了口氣，眼眶卻紅了，她往產床的方向看了一眼，聲音哽咽：“這孩子，遭罪了。”
“沒事，有我們在呢。”蘇微拍了拍蘇蘭的肩膀，語氣堅定，“以後我們一起護著她，護著寶寶，誰也彆想再欺負她們。”
蘇蘭點了點頭，跟著蘇微輕手輕腳地走到產床邊。看著熟睡的詩雅雨，她伸手輕輕碰了碰女兒的臉頰，動作溫柔得不像話。蘇微站在一旁，看著眼前的母女，又想起剛才詩雅雨攥著自己手的模樣，心裡清楚——這場關於守護的戰鬥，她們已經準備好了。而此刻產房裡的這份安寧，雖然短暫，卻是她們接下來共同抗爭的力量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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