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霧還沒散,詩雅雨就被嬰兒床裡的動靜驚醒。她撐起沉重的眼皮,後腰的酸痛像附骨之疽,順著脊椎往下蔓延。孩子正揮舞著小手蹬腿,嘴裡發出細碎的咿呀聲,尿布已經濕了大半——這是她的兒子,那個她拚儘全力生下的男嬰,本以為會換來些許善待,卻終究沒能改變什麼。她咬著牙坐起身,動作慢得像被鏽住的齒輪,每動一下,骨頭縫裡都傳來澀澀的疼。
林香的腳步聲在客廳響起,伴隨著重重的咳嗽:“醒了就趕緊起來乾活,磨磨蹭蹭的,是等著我伺候你嗎?”話音未落,臥室門被“砰”地推開,林香叉著腰站在門口,眼神像淬了冰,“我大孫子尿布濕成這樣都不知道換,你是越來越懶了!等會兒我出去買菜,回來要是見不著早飯,你就等著吧!”
詩雅雨沒接話,隻是默默抱起孩子。換尿布時,孩子的小腳無意間踹在她的手腕上,那裡還留著昨天被林香推搡時撞在桌角的淤青,此刻被這麼一碰,疼得她指尖發麻。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口的澀意,將換下來的尿布塞進臟衣籃——那裡麵堆著好幾件沾了奶漬的衣服,林香說“伺候男人和娃是女人的本分”,從不讓章鵬碰這些。
等哄好孩子,詩雅雨扶著牆挪進廚房。灶台冰冷,昨晚的碗筷還堆在水槽裡,黏膩的油汙已經結了痂。她打開冰箱,裡麵隻有半袋發硬的饅頭和幾顆蔫掉的青菜,是林香昨天特意留下的“口糧”。章鵬昨晚又是淩晨才歸,回來時帶了燒烤,自己吃了大半,剩下的簽子扔在茶幾上,油漬滴得滿地都是,沒人管。
她燒開熱水,泡軟饅頭,就著清水咽下去。饅頭渣剌得喉嚨疼,胃裡空蕩蕩的,泛著酸水。這種滋味太熟悉了,熟悉到她幾乎能精準地描述出每一寸不適。放下碗的瞬間,她忽然想起什麼,從枕頭下摸出手機——那是部老舊的智能機,屏幕裂了道縫,是章鵬淘汰下來的,信號時好時壞,卻成了她如今最隱秘的夥伴。
解鎖屏幕,點開備忘錄,她的指尖在粗糙的屏幕上慢慢滑動。昨天的記錄還停留在林香的咒罵上:“‘連喂奶都喂不明白,白瞎了個兒子’‘除了吃睡你還會乾啥’,晚7點,章鵬歸,醉酒,未看孩子,摔門進臥室。乳頭皸裂刺痛,後腰持續鈍痛。孩子夜醒2次,親喂母乳各15分鐘。”
視線落在“孩子夜醒2次”那行字上,她的眼神柔和了一瞬——兒子吮吸時溫熱的觸感、滿足的喟歎,是她灰暗日子裡僅存的暖意,隨即又恢複了慣常的平靜。指尖在鍵盤上敲擊,發出微弱的“噠噠”聲,在寂靜的廚房裡格外清晰:“晨6點10分,林香指責‘懶’‘不換尿布’。早餐:泡饅頭1個,清水。手腕淤青處壓痛,乳頭皸裂未愈,親喂時刺痛加劇。孩子精神尚可,親喂母乳20分鐘,吞咽聲連貫。”
每一個字都寫得客觀、簡潔,沒有任何情緒色彩,像一份冰冷的報告。她甚至特意核對了時間,確保沒有偏差——就像在為某個重要的場合,準備著無可辯駁的證據。
這是她半個月前開始的秘密。那天林香因為她給孩子裹的繈褓鬆了些,指著她的鼻子罵了整整一個小時,從“不會帶娃”罵到“要不是生了個兒子,早把你趕出去了”,最後還推了她一把,讓她撞在暖氣片上,後背腫起一大塊。章鵬回來後,林香倒打一耙,說她“故意跟長輩置氣”“想摔著孫子”,章鵬連問都沒問她一句,就冷冷地說“我媽疼孫子比你上心,你多聽她的”。
那一刻,極致的委屈衝破了麻木的硬殼,可眼淚流下來的瞬間,她卻突然清醒了。她發現自己好像快要記不清這些日子到底承受了多少——今天的罵聲蓋過昨天的疼痛,明天的忽視又衝淡今天的委屈,日子像一團亂麻,把她的感知攪得支離破碎。如果連她自己都忘了,那這些痛苦豈不是白受了?更何況,她還有兒子要護,若有一天真要離開,這些或許能成為護住孩子的底氣。
也就是那天晚上,等林香和章鵬都睡熟了,她躲在被子裡,打開了這個備忘錄。起初隻是想“記下來,彆忘”,可寫著寫著,她漸漸發現,這些文字成了對抗麻木的武器。當疼痛和指責來襲時,她不再隻是被動承受,而是會下意識地“觀察”“記錄”:林香說這話時是幾點?用了哪些詞?她的身體具體哪裡疼?兒子吃奶、睡眠是否正常?
這種“抽離式”的記錄,讓她暫時跳出了受害者的情緒,以一種近乎旁觀者的視角看待眼前的一切。就像在洶湧的浪濤裡抓住了一塊浮木,讓她在窒息的生活裡,得以保持一絲冰冷的理智。
“你發什麼呆!”林香的聲音突然從門口炸響,詩雅雨手一抖,手機差點掉在地上。她慌忙按滅屏幕,塞進圍裙口袋裡,後背瞬間滲出冷汗——她不敢想,要是被林香發現這個備忘錄,那些字句定會被曲解成“記仇”“挑撥離間”,到時候不僅自己要受更重的氣,連兒子都可能被林香搶過去“親自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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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快洗碗!我這就出去買菜,中午要燉排骨,給我燉爛點,你多喝點湯,好下奶喂我孫子!”林香把菜籃子往地上一摔,語氣裡帶著理所當然的命令,“對了,昨天讓你取的快遞呢?是給孫子買的玩具,你就是記不住正事!”
“在玄關櫃上。”詩雅雨的聲音很輕,卻沒有了從前的怯懦。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口袋裡的手機硌著腰腹,像一顆小小的火種,燙得她心尖發顫。
林香罵罵咧咧地走了,門關上的瞬間,詩雅雨立刻掏出手機,補充記錄:“晨7點,林香安排‘燉排骨催奶)’‘取玩具快遞’,未提洗碗事宜,反指責‘記不住正事’。”
寫完,她盯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忽然覺得那些曾經模糊的痛苦,都變成了清晰可觸的痕跡。她翻到更早的記錄,有林香故意苛待她飲食的描述:“午12點,林香吃排骨,給我留昨日剩粥已涼),未吃,下午親喂時明顯感覺奶量減少。”有章鵬冷漠的證據:“晚10點,孩子哭鬨不止疑似腸脹氣),叫章鵬幫忙拍嗝,未應,自行豎抱哄30分鐘緩解。”還有兒子的成長軌跡:“今日滿7個月,能短暫坐穩,親喂時會用小手抓我衣角。”
這些文字裡,藏著林香的虛偽——嘴上說著“多喝湯下奶”,卻屢屢給她吃冷飯剩菜;藏著章鵬的失職——作為丈夫和父親,他的存在幾乎是空白;更藏著她和兒子相依為命的證據。每多寫一行,她心裡的那點“要逃出去”的念頭就更清晰一分。她不是要忍一輩子的,她得為自己,更為兒子,留一條後路。
中午燉排骨時,林香全程守在廚房,一會兒嫌火太大,一會兒罵她放的薑片太多,最後乾脆把她推開:“一邊去,笨手笨腳的,彆耽誤了我孫子吃奶!”詩雅雨退到門口,看著林香把一大碗排骨裝進自己的飯盒,隻給她留了半碗湯和幾塊碎骨,指尖又開始在手機上醞釀記錄。
這時,兒子在客廳哭了起來。詩雅雨立刻跑過去,抱起孩子就往臥室走——她怕林香又要借著孩子發作。把孩子放在床上,她解開衣襟喂奶,乳頭的刺痛讓她皺緊眉頭,可看著兒子含住乳頭時滿足的表情,聽著他均勻的吞咽聲,心底的堅冰又化了一角。
孩子吃飽後,趴在她懷裡睡著了,小腦袋輕輕蹭著她的胸口。詩雅雨抱著他,靠在床頭,再次打開備忘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落在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文字仿佛也有了溫度。她慢慢打字:“午12點30分,林香獨占排骨,給我留湯1碗、碎骨3塊。親喂時乳頭刺痛,兒子進食正常,入睡後呼吸平穩。”
忽然,客廳傳來章鵬的聲音,似乎是提前回來了。詩雅雨趕緊按滅手機,塞進枕頭底下,動作快得幾乎是本能。她抱著兒子,閉上眼睛,假裝也睡著了——她不想見章鵬,更不想讓他發現自己的秘密。
章鵬的腳步聲在臥室門口停了停,沒進來,又轉身走了。客廳裡傳來林香獻殷勤的聲音:“兒子回來啦?快吃排骨,我特意給你留的!詩雅雨那個廢物,連湯都燉不好……”
詩雅雨的眼睛睜開一條縫,看著懷裡兒子恬靜的睡顏,手指悄悄摸向枕頭底下的手機。那裡藏著她的秘密,藏著她對抗絕望的武器,更藏著一顆為未來埋下的火種。她不知道這顆火種什麼時候能燎原,不知道自己還要在這座“孤島”上困多久,但她知道,隻要這些記錄還在,隻要兒子還在,她就不會徹底沉淪。
傍晚林香出去打牌,章鵬在客廳刷手機,詩雅雨哄睡兒子後,又坐在床邊開始記錄。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眼神裡沒有了往日的空洞,多了些從未有過的堅定。她一字一句地敲下:“晚6點,章鵬歸,未詢問孩子情況,持續刷手機。林香外出打牌,交代‘晚飯自己解決’。”
窗外的天暗了下來,屋子裡很安靜,隻有手機鍵盤微弱的“噠噠”聲。這聲音很小,卻像在敲打著命運的門——總有一天,她要帶著這些記錄,帶著兒子,走出這扇門,走到有光的地方去。這隱秘的記錄,就是她和兒子通往未來的火種,哪怕此刻微弱,也終有燎原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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