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寒氣順著窗縫鑽進來,詩雅雨是被餓醒的。胃裡空得發慌,像有無數隻小蟲子在啃噬黏膜,一陣陣尖銳的痙攣往上湧,逼得她睜開眼。身邊的嬰兒床裡,兒子還在熟睡,小眉頭微微蹙著,大概是夜裡又沒吃飽——她的奶量越來越少了,林香說“喂奶費糧食”,連著四天,每天隻給她留一碗冷粥,偶爾加半碟鹹菜。
她撐著身子坐起來,後腰的酸痛讓她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眼前發黑的幾秒裡,她下意識地摸向床頭——那裡空空如也,沒有水,沒有任何能填肚子的東西。昨天晚飯,林香燉了排骨,自己啃得滿嘴流油,給她留的隻有盆底幾根啃得乾乾淨淨的骨頭和半碗涼透的肉湯,她沒敢多喝,怕夜裡起夜影響照顧孩子,此刻倒成了最大的遺憾。
“嘩啦”一聲,客廳的窗簾被拉開,林香的聲音緊跟著炸響:“太陽都曬屁股了還不起?想讓我大孫子餓肚子嗎?真是懶成精了!”
詩雅雨咬著牙下床,連鞋都顧不上穿,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快步走向嬰兒床。兒子剛好醒了,揮舞著小手發出咿呀的聲響,她彎腰抱起孩子,剛解開衣襟準備喂奶,就被林香推了一把:“先彆喂!把我昨天換的衣服洗了,還有陽台那堆尿布,曬得皺巴巴的怎麼給孩子用?一點眼力見都沒有!”
推搡的力道不大,卻讓她本就虛弱的身體晃了晃,懷裡的孩子發出一聲受驚的哼唧。詩雅雨死死護著孩子,喉嚨裡泛起苦澀——她不是不想洗,是昨天洗了一下午衣服,手腕腫得像饅頭,連端碗的力氣都快沒了。可這些話她不能說,說了隻會招來“裝病”“矯情”的咒罵。
“我洗完就喂。”她低聲應著,把孩子放進嬰兒床,轉身走向陽台。洗衣盆裡的尿布還帶著潮氣,散發著淡淡的尿騷味,冷水潑在手上的瞬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指尖立刻變得通紅僵硬。
搓洗的動作機械而重複,胃裡的饑餓感卻越來越強烈,像潮水般一波波衝擊著理智。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廚房,想起昨天那碗涼肉湯,想起冰箱裡可能還剩著的饅頭渣,手指的動作慢了下來。
“磨磨蹭蹭乾什麼!”林香的聲音從客廳傳來,“我告訴你,今天要是洗不完,中午彆想吃飯!”
這句話像鞭子抽在她身上,詩雅雨猛地加快了速度。她太清楚“彆想吃飯”不是玩笑——上個月她感冒發燒,沒能及時做飯,林香真的讓她餓了整整一天,最後還是趁林香午睡,偷偷喝了半杯自來水才緩過來。
好不容易洗完衣服晾好,她抱著孩子喂奶時,手指都在發抖。乳頭的皸裂還沒好,兒子用力吮吸的動作帶來尖銳的刺痛,可她不敢動,甚至希望孩子能多吃一點——隻要孩子吃飽了,她餓一點好像也沒關係。
中午做飯時,林香坐在客廳嗑瓜子,指揮她做這做那:“多放點油,我愛吃香的!排骨燉爛點,彆硌著我牙!”詩雅雨在廚房忙碌著,油煙嗆得她直咳嗽,胃裡的痙攣更厲害了,眼前陣陣發黑。她偷偷掀開鍋蓋,看著鍋裡翻滾的排骨,聞著濃鬱的肉香,喉嚨裡的唾液不停分泌,隻想伸手抓一塊塞進嘴裡。
可她不敢。林香的眼睛像盯賊似的,隻要她的動作稍有不對,立刻就會招來咒罵。
飯做好後,林香把一大碗排骨倒進自己碗裡,又夾了滿滿一盤子青菜,隻給詩雅雨留了一個空蕩蕩的白瓷碗和半碗米飯。“吃吧,彆想著跟我搶排骨,那是給我補身體的,你一個喂奶的,吃多了油膩的不好。”
詩雅雨端起碗,扒了一口米飯,乾硬的米粒剌得喉嚨生疼。她低著頭,不敢看林香碗裡的排骨,隻能把米飯混著口水艱難地咽下去。一碗米飯很快就吃完了,胃裡的饑餓感隻緩解了一點點,反而更饞了。
林香吃得慢條斯理,時不時把啃剩的骨頭扔在桌上,骨頭上還沾著不少肉沫和油星。詩雅雨的目光黏在那些骨頭上,心裡有個聲音在瘋狂叫囂:撿起來,啃乾淨,彆浪費。這個念頭讓她渾身發燙,羞恥感像針一樣紮著她,可胃裡的空虛卻讓她無法移開視線。
林香吃完飯後,擦了擦嘴,起身去午睡,臨走前還不忘叮囑:“把碗洗了,桌子擦乾淨,彆留一點油星。”
客廳裡終於安靜下來。詩雅雨收拾著碗筷,手指無意間碰到了林香扔在桌上的骨頭。骨頭上的油星沾在指尖,溫熱的觸感讓她的呼吸猛地一滯。她飛快地瞥了一眼臥室的方向,確認林香已經睡熟,然後像被什麼驅使著似的,拿起那根骨頭,飛快地舔了一下上麵的肉沫。
油香瞬間在口腔裡炸開,帶著鹹鮮的滋味,刺激得她眼眶發熱。這一點點油腥,竟比她這幾天吃的所有東西都要美味。她趕緊放下骨頭,心臟狂跳不止,羞恥感和滿足感交織在一起,讓她幾乎要哭出來。她怎麼會變成這樣?曾經的她,也是爸媽捧在手裡的寶貝,彆說啃彆人剩下的骨頭,連剩飯都很少吃。可現在,她卻像條餓狗一樣,偷偷舔舐著彆人丟棄的殘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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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力甩了甩頭,想把那些羞恥的念頭甩掉,可胃裡的饑餓感卻更加強烈。她看著水槽裡堆著的碗筷,有幾個碗裡還沾著沒刮乾淨的飯粒和菜湯,鬼使神差地,她拿起一個碗,用勺子把碗底的飯粒刮乾淨,倒進嘴裡,又端起另一個碗,喝掉了裡麵剩下的一點菜湯。
菜湯是涼的,帶著點油膩,可她卻喝得津津有味,連碗邊都用舌頭舔了一圈。直到把所有碗底的殘渣都清理乾淨,她才稍微感覺胃裡舒服了一點,可心裡的空洞卻越來越大,像被什麼東西掏空了。
下午,林香醒了,要吃水果。詩雅雨洗了幾個蘋果,切成塊端給她。林香吃了幾塊,剩下的扔在盤子裡,說“太酸了,不好吃”。詩雅雨收拾盤子時,看著那些被咬過一口的蘋果,猶豫了一下,還是飛快地拿起一塊,塞進嘴裡。蘋果確實有點酸,可水分很足,能稍微緩解一下嘴裡的乾渴。她吃得很快,幾乎是狼吞虎咽,生怕被林香發現。
這種近乎本能的舉動,漸漸成了她的常態。林香吃剩的冷飯,她會偷偷吃掉;林香喝剩的湯,她會端起來喝乾淨;甚至有時候,林香用勺子舀過菜後,勺子上沾著的油星,她都會趁林香不注意,快速舔掉。她知道這些舉動很卑微,很羞恥,可在極端的饑餓麵前,尊嚴變得一文不值,隻剩下最原始的生存需求——活下去,隻要能活下去,隻要能有力氣照顧孩子,再卑微的事情她都能做。
章鵬回來的那天晚上,林香做了魚。魚不大,林香和章鵬一人吃了一半,剩下的魚頭和魚骨扔在桌上。詩雅雨收拾桌子時,看著那個還帶著點魚肉的魚頭,喉嚨裡又開始發癢。她趁章鵬去洗澡,林香在客廳看電視,飛快地拿起魚頭,啃了起來。魚肉很少,大部分都是骨頭,可她還是啃得很仔細,連魚鰓旁邊的一點點肉都沒放過。
“你在乾什麼?”章鵬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
詩雅雨嚇得手一抖,魚頭掉在地上。她猛地轉過身,看到章鵬站在浴室門口,手裡拿著毛巾,眼神裡帶著驚訝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嫌棄。
“沒……沒什麼。”她慌忙低下頭,不敢看他的眼睛,臉頰燙得像著火一樣。
章鵬沒說話,隻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走進了臥室。那眼神像一把刀子,把她僅存的一點尊嚴割得粉碎。她蹲在地上,撿起那個魚頭,扔進垃圾桶,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她知道自己變了。變得卑微,變得麻木,變得連自己都不認識了。這個家像一個巨大的磨盤,一點點磨損著她的棱角,磨損著她的尊嚴,把她從一個驕傲的姑娘,磨成了一個隻為生存而掙紮的軀殼。那些偷偷吃剩飯、舔勺子的舉動,就像一道道折痕,深深印在她的靈魂上,可能永遠都無法磨滅。
林香聽到動靜,從客廳探出頭來,看到詩雅雨在哭,不僅沒有安慰,反而罵道:“哭什麼哭?自己做了丟人的事還有臉哭?真是沒出息!我告訴你,以後再敢偷吃東西,看我怎麼收拾你!”
詩雅雨沒反駁,隻是默默地擦乾淨眼淚,繼續收拾桌子。她知道,林香說得對,她做的這些事很丟人,可她沒有辦法。在這個家裡,她沒有錢,沒有話語權,甚至連吃飽飯的權利都沒有。她隻能靠著這些卑微的舉動,一點點填補饑餓的胃,一點點積攢力氣,隻為了能好好照顧孩子。
夜深了,孩子睡熟了。詩雅雨坐在床邊,看著孩子恬靜的睡顏,伸手撫摸著自己的臉頰。指尖冰涼,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想起蘇微,想起從前的自己,心裡一陣刺痛。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徹底變成一個沒有尊嚴、沒有靈魂的人。
可當她看到孩子伸出小手,無意識地抓住她的衣角時,她的心又軟了下來。為了孩子,她必須撐下去。哪怕要吃剩飯,要舔勺子,哪怕要被磨成一個麵目全非的人,她也要撐下去。
隻是,那些深深的折痕,那些模糊的底線,像一道道傷疤,刻在她的心裡,提醒著她所承受的一切。她不知道,當她終於有機會逃離這個牢籠時,這些傷疤是否還能愈合,她是否還能找回曾經的自己。但她知道,隻要孩子還在,她就不會放棄,哪怕隻剩下最後一絲力氣,她也要帶著孩子,走出這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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