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睜開眼睛時，最先感受到的是光。
不是刺眼的日光，而是從木格窗欞透進來的午後暖陽，斜斜地鋪在榻邊，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塵埃，像金色的微塵在跳舞。他盯著那些塵埃看了很久，直到意識慢慢回籠——疼痛、虛弱、還有喉嚨裡火燒火燎的乾渴。
他想動，但身體像被千斤重物壓著，連抬一根手指都費力。
“彆動。”
聲音從旁邊傳來。林雨俯身，手裡端著一杯水，插著吸管。她把吸管湊到他嘴邊：“慢慢喝。”
溫水滑過乾裂的喉嚨，像甘霖滋潤龜裂的土地。陳默貪婪地吸了幾口，然後才有力氣轉動眼珠，打量四周。
靜室。他的靜室。牆上的“靜心”二字，矮桌上的茶具，還有空氣中淡淡的檀香味——一切都那麼熟悉，卻又有點陌生，像是隔了很久很久才回來。
“我……”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昏迷了多久？”
“一天一夜。”林雨說，“現在是第二天下午三點。”
一天一夜。陳默努力回憶，但記憶像破碎的鏡子，隻能拚湊出一些零散的畫麵：醫院的紅燈，雨夜的逃亡，冰冷的針尖，還有……李維那張瘋狂的臉。
“李維呢？”他問。
“被抓了，關在最高級彆的看守所，等待審判。”林雨頓了頓，“周永昌死了。”
陳默閉上眼睛。周永昌——那個自稱是他哥哥的男人，那個瘋狂又矛盾的男人，最後用自己的血延緩了他的死亡。他該恨他，還是該……感激？
他不知道。
“趙建國在外麵。”林雨說，“他想跟你談談。”
趙建國。那個神秘的男人，救了他們很多次。
陳默點點頭。林雨扶他坐起來，背後墊上枕頭。他這才發現自己身上連著監護儀，各種管線像蜘蛛網一樣纏繞著。
“解藥生效了，”林雨解釋，“但你的身體還很虛弱，需要觀察幾天。”
正說著，門簾掀開，趙建國走了進來。他還是那身深灰色夾克，表情平靜，但眼睛裡有一絲疲憊。
“感覺怎麼樣？”他問。
“還活著。”陳默說。
趙建國笑了笑，在矮桌旁坐下。林雨倒了兩杯茶，一杯給他，一杯自己端著，但沒有坐，而是站在窗邊，像在望風。
“有些事，需要讓你知道。”趙建國開門見山，“‘冰藍’的秘密，比你想象的更複雜。李國棟的研究，涉及到一個代號‘曙光’的國家級項目。這個項目在二十年前被叫停，但一直有人想重啟它。”
陳默安靜地聽著。
“你的血，你的基因，是解開‘冰藍’終極秘密的‘鑰匙’。”趙建國看著他，“這意味著，從今往後，會有很多人盯著你——瘋狂的科學家，彆國的間諜，甚至……我們自己內部的一些勢力。”
“我自己內部？”
“有些人認為，‘冰藍’是國之利器，不應該銷毀，應該繼續研究。”趙建國說，“他們可能會用各種方法，說服你、逼迫你、甚至綁架你，讓你配合研究。”
陳默沉默了。他看著自己的手，這隻手曾經握過拳，打過人，救過人。現在，它成了彆人眼中的寶物，或者說……標本。
“有什麼辦法嗎？”他問，聲音很平靜。
趙建國看了林雨一眼，林雨微微點頭。
“有一個辦法。”趙建國緩緩說，“偽造死亡。讓陳默這個人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我們會給你安排一個新的身份，送你去一個安全的地方，重新開始生活。”
偽造死亡。
這個詞像一塊冰，砸進陳默心裡。他想起老街，想起武館，想起那些叫他“館主”的學員，想起每天清晨練拳時呼出的白氣，想起黃昏時分老街飄起的炊煙……
“去哪裡？”他問。
“還沒確定，但肯定是遠離江城的地方。”趙建國說，“我們會給你足夠的資金，讓你能安頓下來。但條件是——永遠不再回來，永遠不再聯係過去認識的人。”
永遠。
陳默看向林雨。她站在窗邊，背對著他，肩膀繃得很緊。陽光勾勒出她的側影，在榻邊投下長長的影子。
“林隊長知道這個計劃？”他問。
“知道。”趙建國說，“但她不能跟你走。她是特彆調查科的隊長，有她的職責。而且，如果她突然失蹤，會引起懷疑。”
所以，要一個人走。
一個人，去一個陌生的地方，用一個陌生的名字，過陌生的人生。
“如果我不走呢？”陳默問。
“那你會被保護性監護。”趙建國沒有隱瞞，“表麵上是為了保護你，實際上是軟禁。你會被24小時監控，定期抽血，定期檢查，直到某些人認為你的‘價值’被榨乾為止。”
榨乾價值。
像對待實驗室的小白鼠。
陳默笑了，笑容裡滿是苦澀。兜兜轉轉，他還是逃不過被研究的命運。區彆隻在於，是在這裡被研究，還是在彆處被研究。
“我需要時間考慮。”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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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趙建國站起身，“但時間不多。最多三天，你必須做出決定。三天後，特彆調查科新的代理局長上任，到那時，我也未必能保護你了。”
他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陳默，我知道這對你很難。但有時候，活著比什麼都重要。活下去，才能等到轉機。”
說完，他掀開門簾出去了。
靜室裡隻剩下陳默和林雨。
很長時間，兩人都沒有說話。隻有監護儀的滴滴聲，像心跳，又像倒計時。
最後，是陳默先開口：“你怎麼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