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無邊的黑暗。
鳳鈴睜開眼睛,眼皮重若千鈞,一股洶湧的疲憊即將要將她吞噬。
視網膜捕捉到的第一縷光線,是灰敗的,混濁的。
入目,是一片望不到頭的金屬墳場。
扭曲的鋼筋、鏽爛的艦船外殼、斷裂的管道堆成一座座沉默的山丘。
幾盞功率不足的探照燈從高處投下慘白光柱,勉強照亮這片鋼鐵垃圾堆的一角。光線所及之處,是深不見底的垃圾深淵,更遠處則隱沒在令人不安的黑暗中。
一滴冰冷液體砸在臉頰上,濃鬱的鐵鏽和機油混合的惡臭撲麵而來。
她側過頭,一根懸空的粗大管道斷口處正持續滴落黑褐色汙水,在下方垃圾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這是,瀝青星?”
鳳鈴瞳孔微微收縮。
瀝青星,是茱昂貝的一座廢棄的殖民衛星,用來傾倒不可回收垃圾的太空墳場。
也是她的15歲。
鳳鈴低頭看自己的手。
稚嫩,布滿傷痕,指關節還有新鮮的擦傷。
她微微皺眉,鳳眸眯起。
依稀記得,自己似乎被陸翎選入一個改造人體實驗項目,然後就是一片空白。
可是現在卻回到了15歲?
回到了這座茱昂貝廢棄殖民衛星,這個沒有秩序、沒有希望的太空墳場。
漆黑的水坑中,依稀能夠看出那張稚嫩但初顯冷豔的少女麵孔。
短暫困惑後,鳳鈴的心沒有泛起太多波瀾。
夢境?
幻覺?
還是陸翎那個所謂的“造神”計劃搞的鬼?
都不重要。
她伸出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水坑中的倒影,冰冷的觸感真實無比。
這具身體裡湧動的力量生澀,孱弱至極。
自己當時....竟然有這麼弱麼?
記憶開始湧現。
這裡的每一寸扭曲金屬,每一條陰暗巷道都逐漸清晰。
徹底想起來了。
這裡是瀝青星。
她17歲,就成了這裡數萬人的王。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這片廢土之上,所謂的規則就是沒有規則,唯一的通行證是比彆人更狠,更聰明。
啪——!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一陣嘈雜的叫罵聲,伴隨著鞭子抽裂空氣的尖銳爆響。
鳳鈴循聲望去。
在一片相對開闊的垃圾場上,幾個穿著破爛外骨骼的男人正圍著一群衣衫襤褸的人,揮舞鞭子,像是在挑選牲口。
奴隸販子。
瀝青星最常見的“商人”,而且屬於那種連執照都沒有,開條破船就來撈寶貝的底層貨色。
“貨物”大多神情麻木,低著頭,任由打罵。
隻有一個少女,即便被一腳踹倒在地,她黑色的短發淩亂不堪,那冰藍色雙眼睛裡依舊燃燒著不肯熄滅的火焰,死死地盯著那個拿著鞭子的頭目。
那張臉.....
鳳鈴的呼吸停滯了一拍。
是蓮。
但是,她和蓮相遇是四年後,她清楚的記得。
“嘿,頭兒,這小孩骨頭挺硬啊。”一個奴隸販子嘍囉嬉笑著,用腳尖碾著蓮的手指。
被稱作頭目的男人啐了一口,獰笑道:“硬骨頭才好玩,打斷了就知道什麼叫聽話。把她拖到懲戒樁上,讓新來的都看看,反抗是什麼下場。”
兩個男人立刻上前,粗暴地架起蓮,往一根布滿鐵鏽和不明汙跡的金屬柱拖去。
鳳鈴站在原地,眼神沒有一絲波瀾,甚至沉寂下去。
她已經知道了,這都是假的。
幻境。
一個精心編織,針對她記憶的幻象。
陸翎的造神實驗?
還是她意識深處因過度壓力而產生的崩解?
理性充斥著她的大腦。
出手,毫無意義。
最明智的選擇是冷眼旁觀,分析這個幻境的運行規律,找出漏洞,然後....撕碎它醒來。
但——
鞭子再次炸開,那抹熟悉的、帶著血腥味的悶哼傳來。
蓮被按在懲戒樁上,頭目扯著她的頭發往後拉,另一隻手舉起金屬棍。
“給我打!還敢咬我!往死裡打!”
金屬棍高高揚起,對準了蓮的膝蓋。
鳳鈴垂在身側的手驟然顫動了下。
無數次,在她下達最危險、近乎送死的命令時,蓮從不問原因,隻是忠誠領命,轉身時背影決絕。
即使明知道是陷阱,對於成為誘餌絕無二話。
這就是蓮。
我的用處,就是讓你有用得著的地方。)
你不用對我說什麼,隻要不丟下我,乾什麼我都跟著,做什麼我都願意。)
你還愛我嗎?)
你還愛我吧。)
話,仿佛還在耳邊回響。
哢——!
金屬棍砸下去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