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深秋,寒意已濃,卻絲毫吹不冷豫親王府邸衝天的喧鬨熱浪。占地逾百畝的王府,是京城三十多家王府裡最闊氣的一座,今夜更是張燈結彩,亮如白晝。
前院戲台上鑼鼓喧天,唱著《龍鳳呈祥》;後院宴席上珍饈羅列,淌著蜜酒油脂。
穿梭其間的不是頂戴花翎的朝廷大員,便是綾羅綢緞的富商巨賈。
多鐸王爺雖還在江淮前線指揮剿滅“殘明”餘孽,但這絲毫不妨礙京裡的貴人們來給他的空王府“添喜氣”。
“恭喜王爺江淮大捷!”
“肅清流寇,指日可待!”
“區區劉體純,螳臂當車爾!”
阿諛奉承之聲與酒杯碰撞聲交織在一起。
管家昂著腦袋,代主子收受著堆積如山的賀禮,賬房先生筆走龍蛇,記錄著誰家送來了玉佛,誰家獻上了東珠。空氣中彌漫著酒肉香、脂粉香和一種誌得意滿的狂熱氣。
次日清晨,宿醉的喧囂早已散去,王府後巷恢複了慣常的汙糟與冷清。
幾個打著哈欠的包衣奴才剛卸下厚重的門閂,“吱呀”一聲推開側門,一股熟悉的惡臭便撲麵而來。
“滾滾滾!怎麼才來?”奴才捂著鼻子,不耐煩地嗬斥。
門外,是兩個推著巨大糞車的漢子,氈帽壓得低低的,一身粗布衣褲沾滿了汙穢,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氣味。
他們唯唯諾諾地點頭哈腰,口音帶著濃重的京郊土味,陪著小心說道:“軍爺恕罪,昨兒個南城活兒多,耽擱了…”
“少廢話!趕緊乾完趕緊滾!”奴才們嫌惡地揮揮手,根本懶得多看這兩張模糊不清的臟臉一眼,轉身躲到遠處閒聊去了。
兩個掏糞工沉默地推著沉重的糞車進了後院,熟門熟路地走向幾處茅廁和蓄糞池。
他們乾活極其“賣力”,甚至可以說是仔細得過分,舀取、清理、衝刷…在各個偏僻的角落停留、忙碌,仿佛真要把王府積攢的汙穢徹底清掃一空。
糞車的木輪在青石板上留下濕漉漉的、臭氣熏天的轍印。
過了約莫一個時辰,這兩人又沉默地推著仿佛沉重了幾分的糞車,吱呀吱呀地離開了。
日上三竿時,後門又來了一輛破舊的驢車,堆滿了乾柴。趕車的是個老實巴交的老漢,滿臉褶子,聲音沙啞。
“這位爺,您行行好,新打的柴火,便宜,給府上灶房用吧?”
他怯生生地詢問,報價低得驚人。
看門的奴才正無聊,盤問了幾句,又檢查了一下柴火,無非是些尋常枝杈,便貪圖便宜,嗬斥道:“算你走運!送進去吧,堆到灶房後麵雜院!彆亂跑!”
老漢千恩萬謝,趕著驢車慢悠悠進了門,在雜院卸柴時,又“熱心”地幫忙將柴火挪動、堆放得更加整齊穩當,似乎在為多得幾個銅板而努力。忙活了好一陣,才揣著微不足道的錢,趕著空車離去。
王府再次沉入夜的靜謐與奢華之中。隻有巡邏戈什哈的腳步聲和更夫遙遠的梆子聲,偶爾打破這片沉寂。
子時三刻,萬籟俱寂。
突然——
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