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芝虎率先開口,他眉頭緊鎖,憂心忡忡道:“大哥,裂土封王,世襲罔替,條件確實誘人。但……這可是投效清廷,背棄大明!我等雖出身海上,然如今亦是大明臣子,隆武皇帝在福州,我等若行此事,必遭天下人唾罵,這‘漢奸’的汙名,怕是洗不掉了。”
人的名,樹的影,他更看重家族的長遠名聲,否則,子孫後代都抬不起頭。
“二哥此言差矣!……”
鄭芝豹性子急躁,聞言立刻反駁道:“什麼狗屁名聲?能當飯吃,能保住咱鄭家偌大的家業嗎?”
他環視眾人,聲音洪亮,繼續說道:“眼下是什麼局勢?大家都清楚!北邊,清軍勢大,多爾袞磨刀霍霍;北邊,那個不知道從哪個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劉體純,占了山東,弄出些奇技淫巧的東西,火器犀利,跟咱們貌和神離,互生怨念,有勢同水火之勢。南邊,廣州、廣西那邊,何騰蛟那些人,跟咱們有什麼交情?指望他們北上幫我們打清軍?做夢!”
他頓了頓,繼續剖析,話語赤裸而現實。
“咱們鄭家,根基在海上!水戰,咱們誰也不怕,就算清軍和劉體純綁一塊兒,在海上也得看咱們臉色!可陸上呢?”
他指了指腳下,搖搖頭道:“泉州、漳州、乃至整個福建,咱們能完全掌控的陸地才多大?一旦清軍主力南下,或者劉體純那小子緩過勁來從北邊壓過來,咱們陸上的那些營頭,能頂得住嗎?”
眾人聞聽,心頭一凜,都知道他說的大差不差。陸地上開仗,他們鄭家軍確實是弱了幾分。
最後鄭藝豹帶著一絲無奈和狠厲說:“水師再強,也不能把船開到岸上來打仗!如今是群狼環伺,咱們看似風光,實則獨木難支!與其等到被各方覬覦,逐個擊破,不如找個最強的靠上去!清廷如今最強,也最需要咱們的水師!他們許以王爵,正是看中了咱們的價值!背個名聲怎麼了?活下來,保住家業,才是硬道理!有了王爵,有了地盤,咱們鄭家才能真正站穩腳跟,管他外麵罵不罵!”
鄭芝莞在一旁點頭附和道:“五哥說得在理。如今我們的商路,北麵被劉體純卡著,西麵何騰蛟那邊也油鹽不進,僅靠南洋和東瀛,終究受限。若能與清廷互市,打通北方商路,其中的利潤,諸位當能想象。且清廷許諾,歸順後仍由我等掌控水師和海上貿易,這實利,比福州那個空頭皇帝給的虛名強太多了。”
幾位水師將領也紛紛發言,大多讚同與清廷合作。他們常年海上搏殺,更信奉實力和現實利益,對陸上的王朝更迭和忠義觀念,並不像讀書人那般執著。
況且,清廷開出的條件,確實保障了他們的核心利益——船隊和貿易。
這一招,確實擊中了他們的軟肋,讓他們有點無法拒絕。
這時,一直沉默的施琅起身,向鄭芝龍及各位叔伯行禮後,沉聲道:“總兵大人,諸位將軍。末將以為,豹爺分析得透徹。如今局勢,我鄭家獨力難支陸戰,已是共識。與清廷聯手,確是當前局麵下,損失最小、獲益最大的選擇。至於名聲……”
他頓了頓,年輕剛毅的臉上露出一絲複雜,臉色紅了又紅說:“自古成王敗寇,若我鄭家能借此機會,真正雄踞東南,手握重兵,掌控海貿,將來之事,誰又能說得準?實力,才是洗刷汙名的最好工具。”
他的話,一下子引來了不少將領的認同,個個都點頭。
他們是什麼人,是海上討生活的海盜,從來也沒有對大明有過真正的忠誠。
鄭芝龍默默聽著,將兄弟和部將們的意見儘收耳中。
他心中早已傾向接受清廷條件,召開此會,更多的是統一內部思想,消除阻力。
他注意到,幾乎所有人都意識到了陸戰的短板和孤立無援的困境,對於“漢奸”汙名,雖有人提及,但在殘酷的現實麵前,似乎都選擇了妥協。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帶著一身威嚴,沉聲道:
“諸位的意思,老夫明白了。誠如芝豹和阿琅所言,我鄭家如今是逆水行舟,不進則退。陸戰非我所長,四麵樹敵更是取死之道。
清廷雖為異族,但其勢大,且肯拿出真金白銀和王爵之位,比之福州朝廷的空口白話,孰優孰劣,一目了然。”
他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最終決斷,一揮手說通:“為了鄭氏一族的存續與榮華,這‘南海王’,老夫做了!這漢奸的罵名……老夫一肩擔之!
此事關乎家族存亡,今日之議,絕不可外泄!各自約束部下,做好準備。待與北使詳談條款落定,便是我鄭家龍騰南海之時!”
“謹遵大哥總兵)之命!”眾人齊聲應諾。
密室之中,決意已定。一場影響深遠的交易,在鄭家核心層的共識下,悄然推進。
泉州漁碼頭,鹹濕的海風裹挾著魚腥味和船隻的桐油氣味,在空氣中彌漫。
臨水的一排低矮建築中,一間名為“醉漁翁”的小酒鋪毫不起眼。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此時已過飯點,店內客人寥寥,隻有幾個老漁工就著劣酒和蠶豆,低聲談論著海上的見聞。
角落裡,喬裝成販貨郎的王文忠,頭戴鬥笠,衣衫略顯陳舊,麵前擺著一碟幾乎未動的海蠣煎和半壺濁酒。他看似在休息,眼角的餘光卻時刻留意著門口。
門簾掀動,一個穿著普通水手短褂、膚色黝黑的漢子彎腰走了進來,正是周奎。他掃了一眼店內,徑直走向王文忠的桌子,拉開條凳坐下,壓低聲音道:“老板,早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