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澤與韓世忠依言坐下，屁股隻沾了椅子的三分之一，腰杆依舊挺得筆直，像兩杆隨時準備出鞘的槍。
他們的目光，一老一少，一沉一銳，全都膠著在李雲龍身上。
李雲龍沒理會他們的小動作，大手一揮，自有侍從搬上一張簡陋的沙盤。那沙盤做得粗糙，黃土捏就，上麵歪歪扭扭地插著幾麵代表金軍大營的黑色小旗。
“打贏了白天這一仗，隻是把鬼門關從眼前推開了一尺，還沒他娘的關上。”
李雲龍的手指在沙盤上重重一點，正中那片黑旗最密集的地方，“完顏宗望和完顏宗翰這倆孫子，今天吃了大虧，丟了臉，你猜他們晚上睡得著覺嗎？”
韓世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官家，末將猜他們正憋著一肚子火，商量著明天怎麼把場子找回來。今晚定然是外鬆內緊，疲憊不堪。”
“說得對，但還不夠。”李雲龍讚許地看了他一眼，“他們不光是疲憊，更是驚弓之鳥。
老子今天在城樓上宰了蔡京，就是要告訴他們，大宋朝沒軟骨頭了，想靠內應開門，門兒都沒有！他們唯一的指望破了，心裡就慌。人一慌，就容易出錯。”
他伸出兩根手指，在沙盤上代表汴梁城的位置敲了敲：“咱們的兵，也累。連番血戰，都是爹生娘養的，不是鐵打的。硬碰硬，咱們耗不起。所以，今晚就得換個玩法。”
他的目光轉向韓世忠，眼神裡透著一股子狼盯上羊的狠勁：“老韓，給你三千人，敢不敢去摸一摸金軍的屁股？”
韓世忠“噌”地一下站了起來，胸甲上的鐵片撞得“嘩啦”一響，臉上興奮得發紅：
“官家但有吩咐，末將萬死不辭！彆說三千，給三百，末將也敢去他們大營裡捅個對穿！”
“要的就是你這股愣勁兒！”李雲龍哈哈大笑，指著他道，
“但光有愣勁兒不成，還得有腦子。老子不要你去捅對穿，那叫送死。老子要你，去給他們唱出大戲。”
他從旁邊拿起一把小旗，拔掉代表金軍的黑旗，插上代表宋軍的紅旗，但隻插了一小撮。
“聽好了。”李雲龍的聲音沉了下來，整個偏殿裡隻剩下他一個人的聲音。
“你這三千人，是敢死隊，也是攪屎棍。分成三隊，每隊一千人。
一更天動手，第一隊摸進西邊營地，啥也彆管，見著帳篷就給老子點火，見著糧草就澆油。
但是，不許戀戰！一炷香的工夫，不管得手與否，立馬給老子撤出來。”
他頓了頓，銳利的目光掃過韓世忠和宗澤：“金軍大營連綿十裡，他們搞不清我們來了多少人，第一反應必定是西營遇襲，主力會往西邊集結。這時候……”
他的手指猛地移到沙盤的東側，插上第二撮紅旗。
“你的第二隊，從東邊殺進去！還是老規矩，放火，呐喊，製造混亂，一炷香就撤！
完顏宗望他們剛把褲子提到西邊，東邊又著了火，你猜他會怎麼辦？”
韓世忠雙眼放光，已經徹底明白了李雲龍的意圖，他搶著說道：
“他們會以為我軍主力聲東擊西，會分兵馳援東營，整個大營的指揮會徹底亂套！”
“對！就是要他們亂！”李雲龍一拍大腿，“等他們手忙腳亂，不知道該救哪頭的時候，你的第三隊，從中路突入！
這次不是一炷香，是半個時辰！給老子往帥帳的方向狠狠地鑿！能宰了完顏宗望更好，宰不了，也要把他們的指揮中樞徹底砸爛！”
李雲龍站起身，繞著沙盤踱步，聲音裡帶著一種讓人熱血沸騰的魔力：“你手下的兵，每個人，除了兵器，都給老子多帶兩根火把。
進去之後，任務隻有一個，把你能看到的一切，都給老子點著！火光就是最好的軍旗，喊殺聲就是最響的戰鼓！
要讓十萬金軍都覺得，我們出動了十萬大軍，四麵八方都是我們的人！”
“至於你那另外兩千沒動手的弟兄，”李雲龍嘴角一撇，露出一絲狡猾的笑意，
“彆讓他們閒著。讓他們在大營外圍，分成幾十個小隊，到處敲鑼打鼓，到處放火，到處喊‘活捉完顏宗望’！
動靜越大越好，要讓金軍覺得四麵楚歌，草木皆兵！”
這套打法，聞所未聞，刁鑽到了極點，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韓世忠聽得心馳神搖，隻覺得一扇新的大門在眼前轟然打開。這已經不是打仗，這是在玩弄人心！
宗澤在一旁聽著，渾濁的老眼越睜越大，他戎馬一生，什麼陣仗沒見過，卻從未聽過如此離經叛道的戰術。
這套戰術的核心，不在於殺傷多少敵人，而在於用最小的代價，撬動最大的恐慌，從精神上徹底摧毀敵人。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新君，心中那點殘存的疑慮，在這一刻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崇拜的敬畏。
“官家此計……”宗澤張了張嘴，嘶啞的嗓音有些發乾，“可謂……神鬼莫測。”
“神鬼個屁，這叫他娘的心理戰。”李雲龍擺擺手，又看向宗澤，“宗老將軍，你的任務更重。”
他指著沙盤外圍的廣闊地帶：“韓世忠把金軍大營攪成一鍋粥，必然會有大量亂兵炸營逃竄。這個時候，就看你的了。”
“老臣明白！”宗澤挺身而出，花白的胡子都在顫抖，“官家是要老臣率鐵騎出城，截殺潰兵！”
“沒錯！”李雲龍重重一點頭，“同樣給你三千騎兵，都是一人雙馬，備足了乾糧和清水。
不用急著出城，等到城外火光最盛，哭爹喊娘聲最大的時候，你再開門。
記住，不要跟他們的大隊人馬糾纏，你的目標，就是那些散兵遊勇。”
他用手在沙盤上劃出幾道淩厲的軌跡：“把你的騎兵，以五百人為一隊，給老子散出去！像狼群一樣，遠遠地綴著，咬他們的尾巴，襲他們的兩翼。
天亮之前，能殺多少殺多少！不要俘虜，老子沒那麼多糧食養著他們。
這一仗，不光要打疼他們，更要打怕他們！要讓他們知道，這汴梁城下，就是他們的地獄，跑都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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