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沒有落在李雲龍身上，而是穿過人群，仿佛看到了當年在屍山血海中，那個高舉大宋戰旗、身先士卒的背影。
他想起了死在金人鐵蹄下的兄弟，想起了自己村子裡被苛捐雜稅逼得賣兒賣女的鄉親。
他那雙飽經滄桑的眼睛，慢慢濕潤了。
“哐當！”
一聲刺耳的金屬撞擊聲，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僵局。
不是長槍被扔掉，而是王大石，這位老兵，將手中的長槍鄭重地豎直杵在地上，然後鬆開手，任由它倒向一旁。
他沒有扔，那是他吃飯的家夥，是他殺敵的夥伴。
他隻是放下了，放下了對這個腐朽朝廷的愚忠。
他沉重地、緩緩地單膝跪下，仿佛這一跪，用儘了他半生的力氣。
“太上皇……”王大石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俺……俺不想死後，沒臉去見地下的兄弟們。”
“他們不是為了一群蛀蟲死的！”
這一跪，這一言，像一顆火星，瞬間點燃了早已浸滿熱油的乾柴。
“王大哥說得對！”一個年輕的士兵，臉上還帶著稚氣，他猛地將長槍擲在地上，發出決絕的脆響。
那清脆的聲音，是他與過去的割裂。
他跪在王大石身旁，淚水混著鼻涕流下來，哭喊道：“我阿爹阿娘還在家鄉等著我光宗耀祖，不是讓我給這幫禍國殃民的賊子當看門狗的！”
“當兵，是為了保家衛國！不是為了給娘們和軟蛋皇帝爭權奪利！”
“大宋要亡了！我們連家都沒了，還守著這個破宮殿乾什麼！”
兵器落地的聲音此起彼伏，如同驟雨敲打著所有人的心臟。
那不是簡單的拋棄，而是一種莊嚴的宣告。
他們跪下的身影，彙聚成一片黑色的潮水，將韋賢妃和宋欽宗最後的希望徹底淹沒。
禁軍統領張彥，此刻隻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精心編織的羅網，他押上身家性命的豪賭，在李雲龍幾句話和一個老兵的一跪麵前，竟脆弱得如同一張薄紙。
他臉上的血色褪儘，嘴唇哆嗦著，想嗬斥，想拔刀，卻發現自己的手腳早已不聽使喚。
他看到的，不再是那些聽他號令的士兵，而是一雙雙燃燒著怒火與審判的眼睛。
他仿佛已經被這股由他親手帶來的力量，釘在了恥辱柱上，隻剩下無儘的恐懼和絕望。
他不是怕李雲龍，他是怕這群被喚醒的兵，他們那樸素卻又堅不可摧的愛國之心，足以將他撕成碎片。
張彥眼中的世界，在這一刻崩塌了。
那一張張曾對他唯命是從的臉，此刻都化作了審判他的鏡子。
他喉嚨裡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仿佛一頭被鐵索勒住脖頸的瘋牛。
“反了！都反了！”他猛地抽出腰間長刀，刀身在燭火下劃過一道絕望的寒光。
刀尖因為手臂劇烈的顫抖而瘋狂畫著圈，最終指向了跪在最前方的王大石。
“王大石！你這個吃裡扒外的老狗！老子今天就先剮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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