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來一個當官的。”
“說得比唱得還好聽,天曉得是不是真的。”
“免稅?分地?這話聽著耳熟。百年前大宋的官是這麼說的,幾十年前金人來的時候,也是這麼說的。結果呢?”
一個蒼老的聲音幽幽響起,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滄桑。
“結果就是該交的糧一粒不少,該死的爹一個沒活。換身官服,還不都是一個樣。”
這些話語,輕飄飄的,卻又沉甸甸的,每一句都變成了一根根細密的鋼針,狠狠紮在秦檜的心上。他準備了一肚子慷慨激昂的言辭,此刻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喉嚨裡堵得發慌。
他強撐著安排護衛去城中各處張貼皇榜,金字朱批的皇榜,蓋著皇帝的玉璽大印,他以為這總能鎮住些什麼。
然而,第二天一早,護衛統領就麵色難看地來報。
所有的皇榜,無一例外,全被人撕得粉碎。
其中一張,就貼在府衙門口照壁上的那張,不僅被撕了,還被人潑上了一大瓢黃白之物,那惡臭隔著半條街都能聞到。
這是赤裸裸的羞辱。
是對他,更是對遠在汴京的皇帝。
秦檜的身體控製不住地發起抖來,一半是氣的,一半是怕的。
他衝進幽州城的臨時府衙,一座從前朝某個富商家宅裡征用來的院子,想讓本地的官員立刻配合他,推行新政,捉拿刁民。
府衙裡,那些從金人治下留任下來的大小吏員,一個個對他倒是笑臉相迎,茶水點心伺候得周到。可一談到正事,就開始了精彩絕倫的表演。
一個挺著肚腩,滿麵油光,姓馮的倉曹參軍率先開了口,他拱著手,笑得和氣。
“秦大人,您遠道而來,辛苦辛苦。這免稅分地,可是天大的好事,我等自然是全力支持,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啊!”
秦檜剛想舒一口氣,那馮參軍話鋒一轉。
“可是呢,大人,這分地……它得有地可分才行啊。”
旁邊一個身形枯瘦,留著山羊胡的司戶參軍,姓馬,立刻敲著邊鼓接了上去。
“馮大人說的是。城外那些成片的良田,可都是有主的。東城的王員外,西城的李大戶,南城孫家,北邊趙家……
這些可都是咱們幽州城幾百年的望族,他們的地,那都是祖上傳下來的祖產,地契文書堆起來比人還高。”
馬參軍壓低了嗓門,湊近了一些,用一種故作神秘的口吻繼續說。
“再說了,這些員外大戶們,那可不是一般人。就說王員外家吧,他家三兒子就在楊將軍的邊防軍裡當校尉,手下管著好幾百號人呢。這……這動他們的地,恐怕……不好動吧?”
“是啊是啊,秦大人,這事兒得從長計議,萬萬急不得。”
“幽州情況複雜,民風彪悍,得慢慢來,慢慢來……”
一群人七嘴八舌,話裡話外的意思,秦檜聽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這些土地,早就被地方豪強和前朝留下來的權貴瓜分乾淨了。他們之間聯姻結親,互為依仗,關係網盤根錯節,勢力大得驚人,甚至已經滲透到了軍中。
彆說他一個從京城來的“宣傳大使”,就算來個宰相,怕是也啃不動這塊鐵板。
這些人嘴上喊著“全力支持”,實際上就是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