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那麼站在沙盤前，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看著眼前的鬨劇。
嘴角勾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那弧度很淺，很淡，但如果仔細看，就能看出那裡麵藏著的東西——玩味、算計，還有一絲獵人看著獵物入套時的愉悅。
燭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牆上，那影子像是一隻蟄伏著的猛獸，正等著什麼。
不動聲色，但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隨時準備撲出去。
他隻是抱著胳膊，身子微微往後靠在龍椅的扶手上，饒有興致地看著下麵吵成一鍋粥的文臣武將。
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場精彩的大戲，還是那種不要錢的戲，能看多久看多久的那種。
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笑意裡有股子邪性。
而這場大戲的兩個主角，嶽飛和韓世忠，此刻卻異常地沉默。
他們沒有參與任何一派的爭論。
韓世忠站在那裡，如一尊鐵塔，雙手緊緊握著腰間的刀柄，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來，像是要鑽出皮膚。
他的目光死死地釘在北方的金國版圖上，眼睛都不眨一下。
作為經曆過靖康之難，並親手從金人手中救出高宗皇帝的宿將，他對金國的恨早已深入骨髓，刻進了骨頭縫裡。他的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量。他想打金國！而且是現在就想打！
而嶽飛，同樣沉默。
他的眼神在西夏和金國之間來回掃視，眉頭緊鎖，擰成了一個“川”字。嘴唇抿成一條線，抿得緊緊的，下巴的肌肉都跟著繃起來了。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著，仿佛在進行著一場無比激烈的內心掙紮。
理智告訴他，李綱的策略是正確的。先拿西夏開刀，穩紮穩打，步步為營，這是兵家常理。
但情感，那份“壯誌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的豪情，卻讓他更渴望與最強的敵人一決高下。
他想堂堂正正地在戰場上擊敗金國，想把那些曾經欺辱過大宋的金兵一個個踩在腳下。
他的手也在不自覺地摩挲著劍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骨頭的輪廓都凸顯出來了。
劍柄上的包漿在他手心裡蹭出“沙沙”的聲音，很輕，但在他自己聽來卻震耳欲聾。
他也想打金國！
而且，他們都想打主攻！
這不僅僅是功勞的問題，更是實現畢生夙願的機會！是一輩子可能隻有一次的機會！
爭吵聲越來越激烈，到後來幾乎要動手了。
有人擼起了袖子，露出胳膊上的肌肉疙瘩，有人手按著刀柄，已經把刀從刀鞘裡拔出來一寸，露出鋥亮的刀刃。
場麵一度失控，好幾個太監嚇得臉都白了，縮在柱子後麵瑟瑟發抖。
漸漸地，所有人都發現，無論怎麼吵，都無法說服對方。
文臣搬出兵書典籍，引經據典，說得頭頭是道。武將拿出戰場經驗，血淋淋的教訓，同樣有理有據。雙方就像兩堵牆，誰也撼不動誰。
最終，所有的聲音都漸漸平息下來。爭吵的人們一個個停下來，喘著粗氣，臉紅脖子粗地站在那裡，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有人的嗓子都喊啞了，說話都帶著嘶啞的氣音。有人的額頭上汗水涔涔，順著臉頰往下淌。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不約而同地彙聚到了那個始終一言不發的皇帝身上。
他們把皮球踢給了李雲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