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跨越了生死與時空的「薇兒」，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林薇心中激蕩起久久無法平息的漣漪。然而，現實的冰冷很快便覆蓋了那片刻的悸動與酸楚。
辦公室內異常的能量波動徹底平息，燈光穩定，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記憶洪流與規則對抗從未發生。但空氣中殘留的緊繃感，以及顧夜沉——或者說，“夜”——臉上那尚未完全褪去的蒼白與疲憊，都在無聲地訴說著剛剛經曆的一切。
他鬆開了緊攥著硬幣的手，那枚承載著異常數據與微弱希望的金屬塊安靜地躺在他的掌心，表麵的幽藍光絲已然隱去，恢複了看似普通的冰涼。他沒有立刻將硬幣還給林薇，而是用指腹緩緩摩挲著它粗糙的邊緣，深邃的眼眸低垂著，裡麵翻湧著太多難以厘清的情緒——記憶複蘇帶來的劇烈衝擊，被強行扭曲情感的殘餘恨意，麵對係統威脅的本能警惕，以及……望向林薇時，那份複雜到極點的、混雜著舊日情誼與現狀隔閡的審視。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比之前的任何一次對峙都要沉重。
最終，是顧夜沉率先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褪去了部分屬於“顧夜沉”的純粹冰冷，多了一絲屬於“夜”的沉穩，儘管這沉穩之下是顯而易見的虛弱與混亂。
「主係統……不會就此罷休。」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林薇臉上，那眼神銳利，帶著研判，仿佛在重新評估眼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戰友”的價值與風險。「剛才的波動太劇烈，它肯定已經鎖定了我們，尤其是……我。」
林薇的心一緊，點了點頭：「我知道。監測等級本來就已經提升到了最高。現在……我們等於是徹底暴露了。」她頓了頓，鼓起勇氣問道，「你……現在感覺怎麼樣？那些記憶……」
顧夜沉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指尖無意識地收緊，硬幣堅硬的棱角硌在掌心，帶來一絲刺痛，幫助他維持著清醒。「混亂。」他言簡意賅地評價，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像被打碎的鏡子，勉強拚湊起來，但裂痕無處不在。」
他沒有詳細描述記憶複蘇過程中的痛苦，也沒有提及那些被強行植入的恨意如今在他腦海中如何與真實的過往激烈衝撞。但林薇能從他那雙布滿血絲、深處依舊殘留著驚濤駭浪的眼睛裡，窺見一二。
「我們需要一個計劃。」林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紛亂的情緒壓下去。現在不是沉浸在重逢感慨或愧疚中的時候。「主係統接下來會怎麼做？它會直接抹殺我們嗎？」
顧夜沉緩緩搖頭，動作因為疲憊而顯得有些遲緩：「直接抹殺是最後手段，尤其是在我這個‘關鍵異常點’和你這個持有子係統碎片的‘變量’同時存在的情況下，風險太大。它更可能……加大這個世界內部的‘修正’力度。」
「修正？」林薇立刻抓住了關鍵詞。
「比如，製造更多的‘意外’。」顧夜沉的語氣冰冷，「商業上的，人身安全上的……或者，利用這個世界既有的矛盾和規則，讓我們自相殘殺，或者……被這個世界本身的力量清除。」
林薇倒吸一口涼氣。這意味著，他們不僅要麵對無形的係統威脅，還要應對來自現實世界的、被係統暗中引導的明槍暗箭！
「城東項目……」她立刻想到了目前最大的軟肋，「它會不會對這個項目下手？」
「極有可能。」顧夜沉肯定了她的猜測，「這是我們現在最集中精力、也最容易出‘意外’的地方。它隻需要在關鍵環節輕輕推一把，就可能讓我們之前所有的努力付諸東流，甚至……陷入萬劫不複的境地。」
一股寒意沿著林薇的脊椎爬升。她想起之前李斌、王副總的內鬼事件，想起瀚海投資的惡意競爭，那些看似商業上的勾心鬥角，背後是否早就有了主係統無形之手的撥弄？
「我們必須保住城東項目！」林薇語氣堅定，「這不僅關係到顧氏的利益，更是我們在這個世界立足、甚至可能是未來反擊的根基！」
顧夜沉看著她眼中燃起的鬥誌，眼神微微動了一下。這種熟悉的眼神，屬於那個無論在哪個世界、麵對何種困境都從不輕易放棄的搭檔。
「項目本身，你來負責。」他做出了決斷，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卻又似乎隱含著一種將後背交付出去的、極其有限的信任，「用你所有的能力和資源，確保它不出紕漏。外部壓力，以及……應對主係統可能采取的非常規手段，我來處理。」
這是一種分工，也是一種試探。他在觀察，恢複了部分記憶的“夜”，與身為顧氏總裁的“顧夜沉”，以及內心殘留的恨意，能否在共同的目標下，達成暫時的、脆弱的同盟。
林薇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圖。她沒有任何猶豫，鄭重地點頭：「好！項目交給我。你需要我做什麼，或者……需要這枚硬幣做什麼，隨時告訴我。」她目光坦誠地看著他，表明了自己合作的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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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夜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掌心的硬幣，沉吟了片刻，才緩緩道：「這枚硬幣……暫時由我保管。」
林薇愣了一下，心中瞬間掠過一絲不安。硬幣是她目前唯一能直接與子係統產生聯係、並可能找到係統漏洞的工具。
「你擔心我無法控製它？」她忍不住問道，語氣帶著一絲受傷。
顧夜沉抬起眼，目光銳利：「我擔心的是，在主係統高度監控下，你任何試圖主動連接子係統的行為，都可能成為它定位並摧毀我們的信標。它的運作機製，我比你更熟悉。」
他的理由無可辯駁。林薇想起之前幾次使用硬幣時引發的劇烈反應和主係統的警告，不得不承認他是對的。將硬幣交給他這個更了解內情、也似乎擁有更強對抗能力的“異常點”，或許是更安全的選擇。
但是……將唯一的武器交出去，意味著她將更加被動。
看著她眼中的掙紮，顧夜沉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一絲嘲諷的弧度：「怎麼？不放心我？怕我拿著它，反過來對付你？」
林薇迎上他複雜的目光，深吸一口氣，搖了搖頭：「不。我相信你。」她頓了頓，補充道，「我相信那個會為了救我而不顧一切的‘夜’。」
顧夜沉的眼神驟然一縮，像是被這句話刺痛了某根敏感的神經。他猛地彆開臉，下頜線緊繃，沉默了半晌，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了一句：「……愚蠢。」
不知是在說她，還是在說曾經的自己。
他不再看她，將硬幣緊緊攥在手心，轉身走向辦公桌，背影依舊挺拔，卻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孤寂與沉重。
「出去吧。做好你該做的事。」他下達了逐客令，語氣恢複了慣常的冰冷，但其中似乎又多了一絲彆的什麼。
林薇知道，這次談話到此為止。他們達成了一個極其脆弱、建立在過往殘影與當前危機之上的同盟。前路依舊迷霧重重，危機四伏。
但她沒有再多言，隻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門關上的瞬間，她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同盟建立，信任卻薄如蟬翼。
而他們將要麵對的，是無所不能、冷酷無情的主係統。
她抬起頭，望向走廊儘頭窗外的天空，眼神逐漸變得堅定。
無論如何，她都不會放棄。
為了帶他回家，也為了……他們共同的救贖。
戰爭，已經升級。
而她，必須在這場神與人、規則與反抗的戰爭中，找到屬於他們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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